失忆少女

作者：汐月诗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殇

录入：夜

「千万不能放开手喔。」

祖母这么说着，紧紧握住身旁八重子的手。八重子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明明已经不是小小孩了啊。不只如此，右手还被捏得有点麻，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阳早已下山，四下天色昏暗，只有偶尔出现的街灯微微照在通往目的地的一直线道路上。风吹过道路两旁的田亩，吹得稻穗沙沙晃动，盖过八重子和祖母脚下木屐的声音。

这条路平常人烟稀少，既昏暗又萧条。不过，今天可不一样。八重子前方还有其他穿了浴衣的小孩，一边谈笑一边往前走。大家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地方。

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石阶，往上爬到底，就能抵达这个乡下地方最大间的神社了。

高高挂起的灯笼只在举行祭典时的夜晚点亮，发出闪烁的红光，将这一带照得彷佛异世界入口。就连略显黯淡的灰色石阶边缘，看上去都像镶了一条红边。

鸟居后方一定已经摆出各式各样的摊位吧，摊贩大叔活力十足的揽客吆喝声都传到这边来了。

——只差几步路……

八重子按捺住雀跃心情，慢慢拾级爬上通往鸟居的石阶。步履小心翼翼，就怕踩到为这天新买的白底粉红樱花图案浴衣下摆。

——到了！

大胆跳上最后一阶，展现在眼前的景色超乎八重子想像。

一整排色彩缤纷的路边摊帐篷。群聚在捞金鱼摊位旁的孩子们。额头上缠着扭转过的毛巾，正豪迈炒面的摊贩大叔。烤玉米的焦香酱油味，伴随温暖的夏日晚风飘到鼻尖。轻快的砰砰声则来自射击游戏摊位。

八重子兴奋起来，拼命环顾四周这番热闹景象。

就在这时——

「小八！这边这边！」

某处传来呼唤八重子的声音，急忙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小町和小昴正从拥挤的人群里探出头，对着八重子招手。

——得赶快过去才行。

或许是怕让朋友看见自己跟祖母牵着手的模样，又或者是为只有自己迟到的事感到着急。总之，八重子抽出被祖母握紧的手，一个人向前跑。

「八重子……！」

背后传来祖母的声音，可惜为时太迟。

『千万不能放开手喔，否则——』

迈开双腿的八重子已通过鸟居，踏入神社境内一步了。

『否则，记忆会被神明拿走的——』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壹 失去的记忆与失礼的白狐

就在我高中入学大考的前不久，一个寒冷的夜晚，祖母过世了。

强风发出咻咻的声音，吹得窗玻璃喀啦作响。厨房那头，蒸气袅袅升起。开着没关的电视上，播报气象的天气姊姊正在进行关于今晚到明天会积雪还是不会积雪的冗长说明。那声音和母亲跟电话那头讨论葬仪的说话声，轮番传进托着下巴发呆的我耳中。

接获联络时，我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听到这种话，任谁都会说我冷血吧。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孙女未免太过分。但也没办法，这就是我最诚实的感想啊。

母亲以肃穆的语气说「知道了，我会转达」后，轻轻放下话筒。只见她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电话前好半晌，又突然转身面向我说：

「小八，奶奶过世了……」

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吗？过世的是六年没见的对象，更何况奶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怎么能哭成这样。

——嗯，我知道啊。听你讲电话的内容就大概知道了吧。

我原本想这么说，最后还是放弃。因为，总觉得一旦说出这种话，我就真的成为了冷血动物。

「小八，你很难受吧，很伤心吧……毕竟你以前那么爱奶奶……」

母亲轻轻抱住我，直接放声大哭起来。我拍拍母亲的背，强忍叹气的冲动。

『你以前那么爱奶奶……』

——似乎是这么回事。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几乎毫无和祖母一起玩过的记忆。说得更正确一点，从七岁到十岁三个月之间的记忆，全都从我脑中消失了。

那是我七岁时的事。母亲生了病，必须长期住院，父亲又得工作，无法照顾我。就在这时，祖母主动表示「来我这住就好了」。

当时祖母也已经不年轻，父母认为她一个人难以照顾小孩，曾经一度拒绝祖母的提议。只是，听说祖母以「乡下地方嘛，附近邻居都会帮忙，没问题的」为由，半强迫地带走了我。

于是，从那时起，一直到小学中年级，我都和祖母一起生活在乡下老家。

不可思议的是，即使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说到生活在乡下老家时的事，我记得的只有那个夏日祭典的夜晚。

那年夏天，母亲出院的日子确定后，准备回家的我，吵着想在最后去参加一次夏日祭典。祖母答应了，但条件是「奶奶和你一起去」。

我记得一起逛祭典庙会的朋友，也记得第一次吃到的苹果糖葫芦，还有因为吃了太多东西闹肚疼的事。然而，每当试图回想那场夏日祭典前的生活，脑中总是一片模糊，无法清楚想起任何事。

至今一直认为「儿时记忆不就这么回事吗」，对此没深入思考太多。只因母亲实在太常说我「小时候最爱奶奶」，害我最近开始有点在意起这件事。

「……对不起，得赶快来准备晚餐了。」

母亲吸着鼻子走向厨房。

我再次回到桌前托腮，脑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葬礼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葬礼结束后，一定会恢复一如往常的生活吧。一样挤着沙丁鱼罐头电车去上学，一样和朋友讲着无聊笑话闹成一团，一样在补习班用功到很晚才回家睡觉。就是如此平凡的生活。

所以，我做梦也想不到，那天父亲下班回来后，竟会说出那样的话。

「唉？你刚说什么？」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视惊讶得说不出其他话的我，父亲一脸得意地说：

「爸爸刚才说，我把工作辞掉了。」

今年将满五十的父亲嘻皮笑脸的表情，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恶心。不只如此，哪有人在自己母亲过世这天辞职的啊？

「咦……怎么这么突然？我们家要饿死了吗？」

我即将上高中，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耶，这下该怎么办？

「也不算突然喔，八重子。」

父亲忽然一脸悲伤地低垂视线，露出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不久前，奶奶就被说时日无多了。以现代人而言，她这个年纪离开称不上长寿，可是失智症状实在恶化得太快……」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夏天时，父亲和母亲确实谈过这件事。好像是说，打从我搬离老家后，祖母突然变得健忘，到最后连日常生活也难以维持，只好住进安养设施。没记错的话，当时他们是这么说的。

「所以啊，爸爸早就打定主意，奶奶过世之后就要搬回乡下，守护老家的房子。这件事也已经跟公司说好了。」

我愈听愈觉得苗头不对。

「回乡下……应该只有爸爸你一个人回去，对吧？」

拜托，千万要说「对」！我打从心底如此祈求。因为，我就要考高中了啊。那所高中可爱的制服，上高中后交到新的朋友，放学后打扮得漂漂亮亮，交个帅气男友……脑中早已描绘出理想的高中生活。现在才要我在乡下地方度过宝贵的高中时代，开什么玩笑。

然而，也不知父亲是否明白我的心情，只见他和母亲互看一眼之后，点了点头：

「虽说要辞职，但也不可能马上。公司要我最少多留半年时间，做好工作上的交接。」

——这样的话！

我彷佛看见希望之光。

这样的话，就和父亲一起留下来住半年……不、真要说的话，完全没必要现在马上辞职吧。等我高中毕业再辞也可以啊。到那时候，只要爸和妈两人搬回乡下，我自己在这边一个人生活就好。正当我想开口这么说的时候——

「……所以啊，这半年妈妈和八重子先搬过去吧。八重子也不想高中读一半转学吧？」

父亲无情地这么说。

「妈、妈妈呢？你能接受吗？」

着急的我，转而向母亲求助。母亲是在大都市出生长大的标准城市小孩，到现在连看到一只小虫子都会大呼小叫。要她去住乡下，她绝对不愿意的吧。

没想到，母亲回答得出乎意料干脆。

「我没问题喔～你爸跟我提这件事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尊重他的意愿了。」

「哪……哪有这样的……」

「还有啊，小八，讲是讲乡下，其实是金泽那边嘛。」

「咦……金泽？」

「对啊，你在那边住过那么久，怎么都忘光啦？」

金泽——

这词汇令我瞬间心动。石板路茶屋街、品味出众的美术馆、兼六园的夜间点灯、光看就知道美味的海鲜井……那确实是个只要拿起导览书，就会心生「想去一次看看」念头的地方。不、可是，旅行跟移居是两回事，若问是否有办法一直住在那，我可能没这自信。

「好嘛，八重子！能和以前的朋友见面，你也会很开心吧？」

父亲和母亲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在他们心中，「一家三口移居乡下老家」已经是既定事实。当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女儿，我很清楚现在要推翻这个决定有多困难。

不知是否把我的沉默解释为「Yes」，父亲和母亲就这么讨论起搬家日期。

——于是，我向往的高中生活彷佛一场虚幻的梦，就此幻灭。

＊ ＊ ＊

和煦阳光温柔落在肌肤，带来一阵暖意。天气和暖，一不小心就会睡着。春天来了。

没错，春天。全日本的十五岁或十六岁青少年，一定都对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满怀期待。原本我也该是其中一个才对，偏偏……

「这里什么都没有！」

后座的我，情不自禁大叫起来。

离开住惯了的城市不过几小时，车窗外流过的已是一望无际的田地与后方连绵不断的青山。偶尔虽也冒出几间老旧民宅，不多久又恢复整片茶绿相映的景色。

「嗳，你们不是说要搬去『金泽』吗？怎么都没看到金泽车站前知名的鼓门、近江町市场和茶屋街？」

我质问坐在副驾驶座的母亲，她回头却说：

「哎呀，我说的是『金泽那边』啊。」

「等……等一下……那这里是……」

「能登啦、能登。小八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像这样受到大自然的环绕，不觉得很舒适吗？能登是个好地方唷，有能登牛这么好吃的牛肉，也能以便宜价格吃到美味的海鲜井，对吧？不只吃的东西，轮岛早市热闹有趣，能登岛还有水族馆，小八一定会爱上这里的啦。」

——能……能登？

环顾左右，当然看不到任何时髦咖啡厅、电动游乐场或流行服饰百货公司。眼前这片景色是毋庸置疑的「乡下地方」，我真的能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生活下去吗？

「爸，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耶？」

这次，我点名手握方向盘的父亲。

「哈哈，再过去一点就会看到热闹的地方了啦。这一带有商店街，最近还盖了新的购物中心呢！」

父亲这么回答，视线依然直视前方。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嘶哑，一定是因为回到久违故乡，内心太过激动，根本无暇顾及我的感受了吧。

「对啊小八，你看！前面有条美丽的小河，我从来没看过这种景色呢！」

母亲很是雀跃，整个人像搭了时光机回到少女时代般天真烂漫。

——嗯，是有条美丽的小河没错啦，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心知从他们两人身上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只好默不吭声，朝目的地前进。

打开车窗，闭上眼睛，泥土与植物的气味浓烈，呛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约莫经过三十分钟，父亲「看，到了喔！」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赫然望向车外，眼前是一栋石墙环绕的典型日式宅邸。虽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外观不见明显老旧、腐朽或损伤。漆黑的屋瓦层层叠叠，令人联想到龙鳞。宅邸两旁种了高大的松树，整体散发一股宛如古迹的庄严氛围。

「嗳，奶奶很有钱吗？」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我将内心感想脱口而出。听我这么一说，父亲「哈哈」笑起来。

「这附近土地便宜，这种程度的房子很普通喔。」

说着，丢下打量宅邸的我，父亲快步走入屋内。

话说回来——

仔细打量了宅邸一番，我发出苦笑。话说回来，我对这栋房子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或许……不、我绝对不认识这个地方。即使当年还只是个小学生，毕竟在这个家住了三年，一般人都该留有记忆才对吧，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呢？

「八重子～！赶快进来～！」

听见父亲这么喊我，尽管感到局促不安，仍然战战兢兢踏上石板小径。一手抓着陌生的日式拉门，朝旁边拉开，拉门喀啦作响。

「哎呀，太怀念了。」

父亲喜孜孜地到处走来走去。屋内比我想像的整洁许多，虽然多少感到陈旧，住起来应该没有什么不方便。连接玄关的走廊笔直延伸，看上去挺壮观的，缺点是踩上去后才发现，好些地方会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铺了榻榻米的宽敞起居室令人感受到传统日本之美，还不错。最重要的是，每次深呼吸，蔺草的香气就会充满整个胸腔，闻起来非常舒服。

「小八，帮忙搬点轻的行李好吗？」

母亲从纸门后探头这么说。定睛一看，她手上抱着以她的体型来说显然太大的纸箱。

「妈，你这样不要紧吗？大东西给爸爸搬就好了嘛。」

「小八，暂时别打扰你爸。」

母亲在我耳边轻声这么说。不明就里的我朝父亲瞥一眼，望着窗外的他肩膀正微微颤动。

也难怪他了。这里是父亲和祖母从前一起生活过的家。尽管祖母过世至今，父亲一直表现得很坚强，或许一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场所，还是涌上了某些情绪吧。

我想像起父亲和祖母住在这里时的模样。榻榻米上有一处微微凹陷，应该是祖母经常坐的位置。

大大小小纸箱加起来共有六个。这次只先搬来我和母亲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物品，所以算少的了。把这些箱子全搬完后，母亲递了冰凉的汽水给我。

「辛苦你啦！这是事先放在保冰桶里的汽水，还很冰喔。」

转开宝特瓶盖，发出畅快的噗咻声。我喝下一口汽水，小小的气泡在喉咙深处迸散。差点想学爸爸每次喝啤酒时那样嚷着「辛苦工作后就是要喝这个啦」。

「这里真的是个很棒的地方，对吧，小八？」

我和妈妈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打算休息一下。至于爸爸，说要去跟好久不见的儿时玩伴碰面，才下午三点就早早出门参加聚餐了。

「我可是放弃那所高中搬来这里的耶，要是这地方不棒，那就伤脑筋了。」

我故作夸张地叹口气，直接往桌上一趴。现在朋友们一定都穿上那身可爱的制服，聚集在时髦咖啡店里吧……原本我也该过着那种生活的。

「妈妈很感谢奶奶。」

母亲感慨地这么低喃。这话说得太突然，我狐疑地望向她，姑且问了声「为何？」

「因为她是那么疼爱小八你啊。托奶奶的福，小八才能成为一个温柔的好孩子。」

说着，母亲目光望向远方。大概想起了祖母。

我不知道祖母在这里生活时的情形，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我的。完全想不起来。无法与父母拥有相同回忆，这件事令我感到些许落寞。

母亲又说「先别讲这个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摊开。原来是这个城镇的地图。

「这个给你，去附近逛逛吧。」

「咦……可是还要把东西拿出来放好……」

「没关系啦，没关系。东西又不多，我一个人就行了。再说，小八明天不是要上学了吗，万一迷路，上学迟到就惨了吧？」

这倒是没错。我还来不及开口说什么，母亲已经拿来我的包包，把喝到一半的汽水装进去。

「就这样！要在天黑前回来喔。」

母亲微微一笑，不由分说地把包包塞给我。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去了。接过包包，站起来小声说「那我出门喽」。

身上穿的是帽T、牛仔裤和布鞋。原本想说今天的任务只有搬行李，所以穿得比较随便。不过，反正这里是乡下，打扮得太漂亮反而格格不入。我已经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就算只是出门一下，也要精心打扮的自己了。

先前坐在汽车里没感觉，现在才发现户外吹着春天特有的湿暖东风。风不停吹进帽T下摆，把衣服吹鼓起来，害我有点心浮气躁。宝贵的地图也被风吹得啪啪飘动，没法好好看仔细。

勉强扫了一遍从家里到学校的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什么嘛」。什么嘛，只有直直的一条路，一点也不复杂。

「怎么可能迷路……」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风虽然大，天气倒是很好。现在就转头回家也不是办法，既然都出来了，不如好好走走看看吧。说不定还能借此回想起过去在这里的生活。

明明几乎没看到车辆，县道却宽敞得没有道理。只有摇摇晃晃骑脚踏车的老人家，慢慢从我身边骑过去。除此之外，路上也没其他人，笔直向前延续的道路两侧，全是一望无际的田地。以前总以为乡下地方比都市安静，其实没这回事。即使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但能听见不知名的鸟叫、流经田地旁的小河潺潺，还有风吹动草木发出的窸窣声。真要说的话，总觉得还比在都市更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

正当我走在如此闲静的田间道路时——

「……咦？那个该不会是……」

蓦然停下脚步，前方出现搬来之后第一个记得的景色。一道长长的灰色石阶，上方是红色鸟居。绝对没错，就是那时举行夏日祭典的神社。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我的双腿已下意识向前直奔。

上次这样奔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为了准备升学考，我好久没运动。跑到石阶下方后，气喘吁吁地抬头仰望鸟居。

「果然没错……我知道这里。」

唯一与儿时记忆不同的，就是神社大小了吧。曾经以为很大的神社，没想到只是小小一间。

不过太好了，终于有认识的地方。虽然也不是真的想起什么，至少拂拭了一些搬来这个城镇后那股挥之不去的忐忑不安。

我在第一阶上坐下，抬起头。看到云缝间露出蔚蓝的天空，刚才奋力奔跑的疲惫都被赶跑了。这么说来，住在城里时很少抬头看天空呢……正当我不经意地想着这些时——

——咕呜。

突然听见声响。

——咕呜呜。

是我的肚子在叫吗？不、可是我又不饿。保险起见，还是用手摸了摸肚子，确定不是那里发出的声音。

——咕呜！

不对，这是动物的叫声！好不容易发现这点，附近却没看见动物的身影。

——咕呜呜呜呜！

「等等、等等啊，我现在马上找！」

那莫名带着怒气的叫声听得我心急，死命左顾右盼搜索。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战战兢兢拨开石阶旁的茂密草丛走进去……找到了。

一只有着蓬松雪白毛皮，看起来像狗的动物，被那里的捕兽夹困住了。这只小型犬有着类似日本犬的英姿焕发长相，但是我没看过的犬种，大概是混种狗吧。

「狗狗，你还好吗？」

听见我的声音，小狗耳朵动了动，随即开心地朝我摇尾巴。

「等一下唷，我现在就来救你。」

第一次见到这种捕兽陷阱。生锈的铁铗钳住小狗的腿，想像着那该有多痛，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呜哇……很痛吧。」

一边伸出手，内心一边暗自担心小狗会不会咬我。轻轻碰了碰捕兽夹，不用说也知道，这东西当然制造得相当坚固。尝试左右挪动了几分钟后，听见喀啦一声，小狗的腿从陷阱中获得解脱。瞬间，那只狗扑到我怀里，舔起了我的脸。

「哇！哇！」

我得拼命撑住才不会整个人往后跌。虽然衣服被泥土弄脏了，看到小狗这么开心，也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话说回来——

「你不是流浪狗吗？怎么毛这么柔顺啊。」

抚摸小狗耳后，它好像很舒服似的闭上眼睛。一身白毛彷佛仔细梳过一般整齐又干净。还有那优雅修长的腿……

「啊！狗狗，你流血了！」

就在刚才被捕兽夹钳住的部位，腿上的白毛染上鲜血变红。不只如此，流血的范围还在继续扩大。要是放着不管，伤口可能会恶化。

得做点什么才行，我这么思考，伸手往口袋里翻找，挖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心想没鱼虾也好，就把手帕缠绕在小狗腿上，最后打一个歪七扭八的蝴蝶结。

这也算是热心助人吧……不、是助狗才对。这种体验，或许也只有在乡下才能遇上了。望向追着脚上蝴蝶结团团转的小狗，我有些感慨。

小狗在同个地方绕了几圈后，忽然停下脚步，抽动几下竖起的小耳朵。接着，它快速跑过我脚边，一阵风似的冲上神社石阶，速度快得彷佛没有受伤。

「怎、怎么回事啊……」

它是住在这间神社里的狗吗？目光追随小狗的身影，但很快就看不见了。想必那只狗应该从鸟居底下钻了过去，而那座鸟居不知为何，似乎比刚才看到时更显庄严凛然。

——不过，应该是我自己的错觉啦。鸟居看起来闪闪发光，一定是因为反射了阳光的关系。

视线再度朝天空转移。就在这时，从与我走来时相反方向……换句话说，就是从我明天要去上的高中那个方向，传来谈笑的声音。

「不会吧，真的吗——？」

「下次去看看啊。」

看似聊得很起劲的，是一男一女的二人组。女生头发染成近乎金色的浅褐色，制服裙子短得几乎露出内裤。这副和乡下城镇完全不搭轧的打扮，教人难以从她身上转移视线。

我情不自禁盯着她看，居然就这样和那褐发女生四目相接了。这下糟糕……会不会被对方以为我在挑衅啊。急忙想转移视线，可惜为时已太迟。那个女生迳直朝我走来。

怎么办！我可不想刚搬来就被视为眼中钉。遇到这种情形时，该怎么装没事才好呢？假装没看见对方，赶快当场离开比较好，还是对自己盯着人家看的事道歉比较好？就在我手忙脚乱之间，她已经来到眼前。我得出的结论是——

「对不起！」

「这不是小八吗？」

就在我道歉的同时，她喊了我的名字。

——她刚才说的是「小八」？

叫我「小八」的人并不多。因为有段时间，我莫名认为直接称名字听起来比较成熟，便要求身边的人叫我「八重子」。所以，会叫我「小八」的，只有住城里时的邻居，以及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这么说来，难道她是……

就在我思考停止之际，那个女生先开了口。

「你是小八吧？一点都没变啊！啊、你该不会认不出我是谁？」

褐发女生歪了歪头，凑上来端详我的脸。我困惑的表情，映在那双涂满大量睫毛膏的双眼之中，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我什么时候交过打扮这么浮夸的朋友啊？更别说以前的朋友几乎都想不起来了。不甘示弱地盯着对方看，才发现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下方长了泪痣。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会是谁呢……

「真是的！那这样呢？」

她用双手撩起浏海，像绑冲天辫一样抓成一把。看到这一幕，我脑中立刻浮现那个夏日祭典上的少女……

「难道你是……小町？」

听到我这么一说，那个女生高兴得绽放笑容。

「没错啦！小八，好久不见！」

「小町」全名堺小町，是我在这个镇上交到的好朋友之一。话是这么说，我所记得的，也只有一起去夏日祭典那天的事而已。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六年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认识的「小町」是个常被误认为男生的淘气女孩，可不是会用这种软绵绵娃娃音说话的人。再者，她说的标准腔，音调也有些许生硬。

「好、好久不见。」

「真是的！不用这么见外啦！你来玩吗？」

「不是的。其实，我今天刚搬来……」

我话都还没说完，小町就发出「太棒了」的欢呼，一把搂住我的手臂。怎么搞的，今天不是被狗扑就是被人抱。

「小町……她搬回来大概跟圆技奶奶过世的事有关……你不要太兴奋比较好。」

男生从小町背后探出头来。他有一头连身为女生的我看了都嫉妒的柔顺秀发，剪成齐耳的长度。这毫无设计感可言的发型，加上不是太高的身高，让他看起来显得相当稚嫩。

男生一和我对上视线就羞红了耳朵，轻声说「小、小八……好、好久不见」。一旁的小町瞥了他一眼，用力拍他的背说「咬字清楚一点啦！」随着「啪」的拍打声，男生五官都扭曲起来，嘴里嚷着「很痛耶」。

既然和小町在一起，就表示——

「你该不会是……昴？」

「你、你记得我啊……太好了。」

我想起那年夏日祭典上，紧跟在小町身后的小男生。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叫凉森昴。以前一直以为他比我们小，原来同龄啊。

「那、那个……圆技奶奶的事……我很遗憾。」

昴吞吞吐吐地说。

「就是啊！圆技奶奶的事！她一直很疼我，真的教人太难过了。」

小町也随之附和。

他们口中的「圆技奶奶」就是我的祖母，全名圆技君江。不过，镇上的人好像大都亲昵地喊她「圆技奶奶」。

我只能发出「喔」或「嗯」之类的声音含混回应昴说的话。

大家爱戴的「圆技奶奶」过世了。身为「圆技奶奶」的亲孙女，小时候又似乎备受奶奶疼爱的我，理所当然一定很难过。

可是，我做不出大家预期的反应。而这令我感到有些愧疚。

「不过，能像这样再次跟你们两人见面，我很高兴喔。」

勉强这么回答，小町和昴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会来学校？」

「明天就开始上学了喔。因为搬家日期得配合我爸的休假日，所以没赶上开学典礼。我有点担心，怕交不到朋友……」

「没问题的啦。同学几乎和小学时没什么两样，大家都是熟面孔，小八一定马上就适应了。」

小町这么说，昴也用力点头表示赞同。「同学几乎和小学时没两样」，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点才是最头痛的事。但又不可能把这话说出口。

「……啊、对了，我今天得早点回家才行。」

远方传来敲钟的声音。一听到那声音，昴就着急起来，重新背好后背包。「明天见喔！」这么说着，对我们挥了挥手，一个跨步踏进神社。难道……？

「昴，这里是你家喔？」

「嗯？对呀。」

昴回过头，表情像是在说「怎么了吗？」我想起刚才那只狗。

「刚才，我在那边的草丛里发现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狗。」

「你救了它吗？」

「嗯。结果啊，那只狗后来跑进神社了……我还以为是神社养的狗。」

昴惊讶地说：

「不是唉，这里没有养狗。应该是流浪狗吧？」

什么啊，结果还真的是流浪狗。如果是神社饲养的，我原本打算告知小狗受伤的事，看来也没这必要了。

「这样啊，那没事了。」

我对昴这么说时，忽然感到旁边有人紧盯我。偷瞄一眼，正好对上盯着我看的小町视线。

「小八真善良。」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为了救那只狗，连草丛都不惜进去了吧？」

「唉——？这很普通啊，很普通吧？」

没错，这很普通。真要说的话，在那种状况下谁能选择不帮狗呢。可是，无论我怎么否认，小町都不接受，只是一味地赞美我「很善良」。

「小八啊……」

就在我和小町争持不下时，昴在一旁慢半拍地开了口。或许因为两个女生的视线同时集中到他身上的缘故，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口，昴又猛然害羞起来，扭扭捏捏地交错双手。

「什么事啊？昴。」

「啊、就是……那个……只是想说，小八从以前就很善良，这点我也很清楚……」

说完，昴难为情地嘿嘿一笑。听到他这么说，小町双眼发亮，嚷着「是不是！」

——「从以前就很善良」……是吗？

昴这句话使我内心一阵刺痛。既然两人都这么坚持，就表示当年我们交情肯定匪浅。然而，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

三人解散后，我继续坐在神社石阶最下层，独自眺望天空。夕阳染红的天上，飘浮着棉花糖般的云朵。眼睛追着其中一朵云跑，双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拳。

为什么会忘记呢……真想回忆起来。这个城镇的事、朋友们的事……还有，奶奶的事。

＊ ＊ ＊

妈妈说「第一天很重要！」给我做了好大一盒便当，说是可以带去跟朋友分着吃。爸爸拍了拍我的背说「要交很多朋友喔！」说完就回城里去了。担心同学不愿意接受我这个比开学典礼晚一星期入学的转学生，我昨晚紧张得差点睡不着。没想到，这天一眨眼就过完了。

先说结论，我在学校过得超开心。

除了和小町、昴同班之外，原先我最担心其他同学面对我的态度，不料大家的反应顶多就是「啊？小八？对喔，好像有过这么一个同学」，先前的烦恼可说都成了杞人忧天。就算聊到小时候的事，小町也会在旁一一帮忙解围，一点问题都没有。

因此，放学后，我踩着轻快的脚步踏上回家的路。不巧的是，小町和昴都要参加社团活动（令我意外的是，小町隶属家政社，更没想到的是，昴居然加入了篮球队），我只好一个人回家。

「社团活动啊……」

背着第一天上学难免沉重的后背包，忍不住脱口嘟哝。我是不是也该加入哪个社团才好呢？

准备回家的时候，昴不经意问我「要不要加入篮球队？小八应该也会觉得很有趣喔……」。当时我不假思索反问「为何？」他嗫嗫嚅嚅，好像想说什么。虽然那言外有意的说话方式颇令人在意，但总觉得我不可能会打篮球，就拒绝了这个提议。话虽如此，我更不擅长烹饪，所以也没兴趣和小町一起参加家政社。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参加社团，看到大家热衷社团的状态，反倒吓了一跳。不过，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独自回家」将变成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又有点孤单寂寞。

一边左思右想，一边走进学校旁边的商店街。以这种乡下地方的商店街来说，这里还算热闹，真不知道挤在里面购物的人潮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商店街里有蔬果行、传统零食杂货店，还有服饰店和鱼铺。肉铺里炸肉饼的香气四溢。下次或许可以跟小町他们来逛逛。

穿过商店街，接下来只要沿着田亩间的直线道路走，就能回到家了。上学途中曾看见路边摆着小小的长椅，原本不知用途，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公车站啊。此时公车就停在那边，一位老人家正从车上下来。

侧耳倾听，听见悦耳的鸟啭。阳光照耀下，小河粼粼发光。这些都是在都市里体会不到的经验，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旷神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负离子」吧。

「乡下生活，好像比想像中的还不赖呢。」

就在从神社前方经过时，我如此自言自语。当然，也不可能有人回应我。

「那真是太好了。」

没错，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然而，我却听见回应了。而且，还是个我从没听过的陌生男人的声音。

万一，就算他真的是在跟我说话，恐怕也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吧。毕竟，向素不相识的高中女生开口搭讪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可是有可能被警察抓走的啊。我原先悠哉的心情急转直下，全身因恐惧而瞬间发凉。

「……………………」

下定决心视若无睹，这么做对彼此都好。我打定主意，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快步就想通过神社旁边。然而——

「你遗失了很有趣的东西呢。」

——咦，他刚才说什么？

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转头。那一瞬间，一阵强风刮过身旁。种在石阶上方的樱花树，被这阵风吹落了花瓣，袅袅飞舞半空中。就在那些花瓣之间，我看见一个身穿和服的青年，面露神秘笑容坐在石阶上。

青年用那双眼尾细长，目光清澈的眼瞳凝视我。一头如雪的全白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把马尾，与粉红樱花相映对比，白发显得更美了。我情不自禁倒抽一口气。

「怎么，你不认得我啊？」

听到这句话，我才赫然回神。怎么可能认得，就算没失去记忆，我也不可能认识这种满头白发、身穿和服的人吧。

「你、你、你是怎样，突然讲这种话，我才没有遗、遗失什么东西……！」

我的声音在颤抖。青年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边嗤笑一边慢慢一阶一阶走下来。就距离而言，如果想逃的话，我还来得及马上拔腿就跑。只是不知怎地，两条腿像被吸在地面上，动弹不得。青年优雅迈开脚步，我只能盯着他那看似高贵的浅紫色和服衣袖微微摇摆，就在不知不觉中，他已近在眼前。

「遗失的东西，就是你的这里。」

青年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头。

「请问……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我才察觉，他该不会知道我失去记忆的事吧——可是，根本不可能啊，这个秘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你是谁？」

「你果然不认得我啊。」

青年缓缓拉高和服下摆，露出白皙的腿，上面缠着一条熟悉的手帕。

「这手帕是……」

那是我的手帕。可是，当时应该绑在那只小狗腿上了才对。这样的话，这个青年到底是什么人……？

「请、请问……你该不会是那只小狗的饲主吧？」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了。不料，青年肩膀一震，低声吼道：

「你居然看成了狗？」

「唉……？」

面对突然不高兴的青年，不明就里的我慌张失措。说狗是狗有什么不对吗，像他这样突然出现又对毫无关系的人发怒，才叫做不讲道理吧。

看我什么也不说，青年先是低声嘟哝「算了」，接着又咧嘴一笑。

「我乃铃之守护神缘门下的二紫名，上次承蒙你相救。我问你，你想拿回记忆吗？」

铃之守护神缘门下……这是什么咒语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青年说「你想拿回记忆吗」。拿回记忆？不是恢复记忆？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到？再说——

「我不记得自己救过你。」

我说得斩钉截铁，青年歪了歪头说「哎呀」。

「你还不明白吗……喔、原来是这样啊。」

青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忽然把双手放在胸前合掌。我还来不及问「你要做什么」，青年头顶和腰部附近就忽然长出了某种东西。

这、这是——

「耳、耳耳耳耳朵！尾、尾尾尾尾巴！」

这是现实世界不可能看见的模样。青年身上长有竖起的兽耳，与白色蓬松的尾巴。

「这样该明白了吧？我就是那时你救的白狐。」

白狐？啊！原来那不是小狗，是狐狸吗？不、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这个人不是人类吗？难道——

我惊讶眨眼，青年噗哧一笑。

「因为那时我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形了嘛。被你看见野兽的姿态，是我的失误。」

「你、你真的是那时的小狗……？」

「笨蛋！都跟你说我是白狐了！」

青年先是这么大吼，又刻意咳了几声。

「比起那个……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所以——」

他忽然逼近，把我吓了一大跳。那白皙通透如瓷器的肌肤，确实不太像人类。

「为了表达谢意，我可以把失去的记忆还给你。」

记忆——关于这个小镇、我的朋友，以及祖母的记忆。要是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回忆起来。可是，这时，一个疑问掠过脑海。

「还我……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在你手里吗？」

哪可能有这么扯的事，我皱眉注视青年。

「不、正确来说，是在这里的神明——缘大人手里。」

青年转头望向神社说。

「神明……怎么回事……」

神社……这么说起来，我失去的记忆，仅限于当年搬来这座小镇后，到夏日祭典那天前的三年份。换句话说，是夏日祭典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是否从表情读出了我的心声，青年看似高兴地微笑起来。当他一笑，眼睛就眯得像弦月，确实是一对狐狸眼。

「那年夏日祭典时，你来过这里吧？和谁一起来的？」

「唉……？奶奶……」

「那时，你祖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什么……我回溯夏日祭典那天的事。浮现脑海的，有祖母紧握住我的手、脸上严肃的表情，以及——

「……千万不能放开手喔……」

对于青年抛出的问题，我的回答应该大致没错。只见他心满意足点头，开始说明：

「这间铃之守神社祀奉的神明缘大人个性有点古怪，特别喜欢小孩子闪闪发光的记忆。每年夏日祭典夜晚，要是有小孩独自穿越鸟居，神明就会偷走他们的记忆。」

「偷走……记忆……」

「没错。不过，也不是所有人的都偷。只限不住这个城镇的人……也就是说，只偷外来者的记忆。你原本不是这里的人吧？」

我点点头。

「那天你不听祖母忠告，擅自放开手。所以，你遗失的记忆，现在就在缘大人手上。」

「怎么这样……！」

放开手？我不太记得了。不过，眼前的青年形容得这么生动，简直就像亲眼目睹我记忆被偷走的瞬间。

「放心，刚才不是说会还给你了吗？」

「那……那就请尽快……」

「——只是，有个条件。」

我那句「请尽快还我」都还没说完，青年又慢慢把脸凑上来。

他群青色的眼珠紧盯着我不放，彷佛一不小心，整个人就会被那双眼吸进去，我用力吞咽口水。

「条……件……？」

「没错。打造记忆的通道，需要非比寻常的神力。但是，创造神力的器具被人偷走了。缘大人吩咐我去找回器具，但我一个人，总觉得没自信能找到。」

我心想，不会吧……不、不可能吧。内心浮现非常不妙的预感。也不知道青年是否窥知了我内心的想法，咧嘴一笑道：

「因此，我要你一起来帮忙找那器具……这就是条件，如何？只要能找到，就把记忆还给你。」

「啥……？」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露出何种表情。不妙的预感成真，青年却用凡人（或者说正常的「人类」）难以理解的词汇，说得若无其事。

「我只是……普通……极为普通的女高中生！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匪夷所思的事！」

没错。青年说的，就跟「找出掉在沙漠里的一根针」一样，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又没有通灵能力，也不相信那类的东西。虽说，刚才看见的兽耳和尾巴已经让我相信了一半就是……

「怎么？你不想拿回记忆吗？」

青年用疑惑的表情注视我，然后嘀咕了句「是喔」，转身踏上石阶，朝原本的方向走回去。

「那就算了。抱歉，是我不该强人所难。今天的事，你就忘了吧。」

眼看青年就要离开。叫我忘了今天的事？如果他刚才说的是真的，错过这个机会，我可能再也无法拿回记忆了。

小町、昴和祖母的脸庞浮现脑海。真的可以这样忘了吗？这样真的好吗？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朝开始爬上阶梯的背影呐喊。看到青年回过头时脸上得意的笑容，后悔自己太冲动也来不及了。

「我想……拿回记忆……」

「……你叫什么名字？」

「八、八重子……」

回过神来，才发现天空已经完全染成了橘红色。夕阳像一颗燃烧的火球，照耀着包括神社石阶、道路及青年的白发在内的一切。他的眼瞳从青色变成朱红，眼前散发梦幻氛围的景象令我头晕目眩。

青年再度缓缓走向我，笑容满面地宣布：

「契约成立。请多指教喽——八重子。」

就这样，我和白狐二紫名展开了这场「寻物」任务。

我还是想早点搬回城里啦，爸爸。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贰 梦想拥有名字的双胞狛犬

来自眼皮另一端的晨间气息，即使闭着眼睛也感受得到。早起的鸟儿们停在松树上吱吱喳喳，我忍不住想像它们是在彼此寒暄：「今天天气真不错」、「小八也快点起来吧」。

「嗯唔……」

揉着眼睛睁开惺忪睡眼，刚诞生的太阳，把那柔和的光线洒满了整个房间。现在几点啦？看一眼时钟，短针还指着五。

「五……点、四十五分……？」

又起得太早了。我伸一个大懒腰，从被窝里走下床，来到窗户边。俯瞰窗户下方，昨晚大概下过雨，地面沾满闪闪发光的雨露。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搬到这里来之后，每天早上都是这时间就起床了。我不是个擅长早起的人，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这个房间没装窗帘。不、不只这个房间，家中所有称得上窗户的窗户，除了推拉式的格子窗，全都没有装上窗帘。

因此，每当天一亮，阳光就会不由分说照进屋内，我也不得不早起了。

踩着叽噫作响的阶梯下楼，母亲已经站在厨房里。贴着磁砖的墙上倒映着母亲的身影，从她手边升起的蒸气，使整个厨房充满食物的香气。

似乎察觉到下楼的我，母亲转过头，睁大眼睛。

「哎呀，小八，今天也起得这么早。」

「妈妈不也是吗？」

「呵呵，没办法，就醒来了嘛。」

受到香味吸引，我走到母亲身边，探头看她正在煮什么。只见母亲用熟练的动作把煎蛋卷翻了个面，再关掉瓦斯炉火。

「妈，为什么这个房子的窗户都没装窗帘啊？」

我这么问母亲。起初还以为是把脏掉的窗帘拆下来，准备换上新的，但迟迟没听说要装新窗帘的事，这才想到可能有什么原因。

「怎么？当然是奶奶决定这么做的啊。」

「奶奶决定的？」

「是啊。奶奶不是常说吗？想要和晨光一起醒来，和夕阳一起入眠。还说这才是人类最正确的起居方式。」

母亲笑着望向我，表情像是在说「怎么现在还在问这个」。原来如此，这也是被我遗忘的资讯啊。被我遗忘的，那个时候的记忆——

「可以把失去的记忆还给你」。

霎时之间，昨天那只叫二紫名的狐狸这句话闪过脑中。我拼命甩头，想甩开这句话。母亲疑惑地看着这样的我，过了一会儿，又轻声嘟哝「哎呀糟糕」，视线迅速回到手边的便当盒上。

「我也赞成奶奶的意见喔。当然啦，跟着夕阳一起入眠是没办法……好喽，完成！」

说着，母亲把便当盒拿给我看。我知道，当母亲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多半是想展现什么自豪的事，所以得要好好称赞她一番。我窥看便当盒内，红色、黄色、绿色等缤纷的配菜，衬托着今天的主菜汉堡排。那块厚实的汉堡排，似乎是从搓揉绞肉开始亲手自制的。

「早上时间一多，忍不住就想动手做些费工的菜～」

看来，母亲也很享受这段晨间时光。

这个时段的空气冷冽又纯净，给人清新舒爽的感觉。将这样的空气深深吸满整个胸腔，我快步朝学校走去。因为，我不想跟昨天一样，半路遇见那只奇怪的狐狸。反正，他再怎样也不可能出现在学校吧。所以我打定主意，只要快点到学校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搞不好只是我做的一场白日梦。不、一定是这样。别的不说，「救过的狐狸变成人类出现」这种情节，岂不是跟某个白鹤报恩的传说故事太像了吗。哪有这么刚好的啦，而且现代日本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嗯，这么想就对了。

穿过田间小路，爬上微微弯曲的坡道，走了一阵子……终于，神社出现在眼前。神社映入眼帘的瞬间，内心浮现一股不平静的预感。

二紫名该不会站在那里等我吧——内心如此暗忖，明明一点也不想看到他的，视线仍情不自禁朝神社集中。不出所料，看见了人影。会是二紫名吗——？

没想到，出乎预料的是，站在那里的不是他。

「——是……小町……还有昴？」

「早啊，小八。」

「小、小八！你、你今天真早。」

小町活力十足地举起手朝我挥舞，昴则躲在她身后。原来不是二紫名啊。

「你们俩也好早，昴的话……是为了社团晨练吗？」

「啊……嗯、对。」

内向的昴羞赧地笑着回答。可爱得像个小男孩的他，在篮球队里大显身手会是什么模样呢？真难想像。他看起来就不像个会从事剧烈运动的人。

「昴还可以理解，小町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唉——？因为我要跟昴来等小八啊。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眨着那双依然涂满睫毛膏的眼睛，小町这么说。起得这么早还有时间化妆，某种意义而言真是佩服她。话说回来，记忆中那个像小男生的小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啊？

「那么两位，我们赶快上学吧。」

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这么催促。尽管难得有时间可以跟两人慢慢聊天，我却满心害怕那只狐狸又出现，注意力都放在那边了。老实说，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于是，三人并肩踏上往学校的路。仔细想想，以往总一个人搭电车上学的我，这还是第一次「跟朋友一起上学」，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田园环绕的景色，和昨天自己一个人走在这里时没有差别。然而，光是和别人一起，景色看在眼中就变得完全不同，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聊什么话题，小町都能说得生动有趣。面对小町刻意装傻的玩笑话，昴却是一脸认真回应，这样反而更好笑，我忍不住噗哧出来。

这样的日常，或许也不错。在闹钟响之前醒来，和朋友开心谈笑，慢慢走路上学……忽然觉得，住在乡下搞不好挺适合我的。

——只除了狐狸那件事。

没错，那件事不时掠过脑海，令我想开心也开心不起来。当时仓促之间脱口答应要做，仔细想想，总觉得自己被卷进了奇怪的事件。下次再见到他，一定要跟他说「上次答应的不算数」。

「哎呀？这不是小昴和小町吗？这位是……你们的新朋友？还是说……小昴交女朋友啦？」

刚弯进学校前的商店街时，一个声音劈头这么说。

「不、不、不是啦！这是小八啊！阿姨你应该也认识她吧？」

小昴拼命否认，脸红得像烫熟的章鱼。我从他后面窥看，店门口站着一位不认识的阿姨。年纪应该比母亲大吧，掺杂几缕白发的头发绑成一把马尾，手上握着扫把和畚斗，似乎正准备开店营业。店家的招牌上写的是「田中柑仔店」。

「小八……哎呀，是那个『小八』吗？好久不见，你变得这么漂亮啊！」

柑仔店的阿姨这么说着，猛地往前探身。被人这么近距离打量，我感觉不太舒服。

「上次小健来打过招呼，所以我是知道你们搬回来的事啦，只是没想到，女大真的十八变哪。当年你还那～么小，现在已经是女高中生了呢。难怪我也老了。」

说「那～么」的时候，阿姨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

「小健」指的应该是我父亲。他的名字叫健一郎，好像听他说过，以前大家都叫他小健。这么说来，阿姨是父亲认识的人喽。可是我当然不认识她。

「那……个……」

「啊、抱歉抱歉，你不记得阿姨了对吧？我是在这间柑仔店顾店的啦，记得吗？小八你小时候偶尔也会来买东西呀？阿嬷虽然还在，最近上了年纪……动作不太灵活了嘛……对了，圆技奶奶的事真的很遗憾，我也好难过。以前她经常来买弹珠汽水呢，不在了好寂寞啊。」

阿姨说个不停，我有点受不了，用眼神向昴和小町求助。

「啊！阿姨不好意思，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咦？已经要走了吗？啊、那你们带点弹珠汽水回去，好吗？」

「不用了，那种东西不能带进学校！」

我觉得很烦，用自己也惊讶的音量大声回绝。本来没打算这么大声说话的。但话都说出口了，也收不回来，只好拉起张大嘴巴发愣的小町和昴的手，逃也似的当场离开。

为什么乡下人都喜欢靠人靠得这么近呢？不要管我就好了，他们却总是步步逼近。我还是要收回之前说的话，乡下生活果然不适合我。

「小、小八！小八啊！」

一踏出商店街，背后就传来小町着急大喊的声音。

「……唉？」

「你、你走太快了啦。」

停下来转身一看，小町肩膀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糟了，我完全没考虑到小町和昴走路的速度，硬是拉着他们走得太匆忙了。

「啊……抱歉。」

「不会……没关系啦……」

只是，小町这么说完就沉默不语了。昴一脸担心地代替小町看着我说：

「小八，你是不是讨厌那样。」

「也不能说是讨厌……」

我知道自己原本就不是擅长社交的人，住在城里时，也只跟邻居保持最低限度的往来。再加上现在失去了当年的记忆，阿姨对我来说成了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用那种亲昵态度跟我说话，我只觉得很恐怖。

「——应该说，不太懂得如何应付吧。」

「这样啊……我们这边大家都很熟，或许对小八来说，适应起来很辛苦呢。」

昴这么说着，对我露出抱歉的笑容。

＊ ＊ ＊

早上第一堂课的数学果然有听没有懂，古文课又困得不得了。中午吃便当时，小町分我一个炸鸡块，昴分我一条炸虾，我则把汉堡排分给他们吃。两人都惊呼「这什么？怎么这么好吃」，我也高兴起来，要是跟妈妈说了，她一定会很开心。这天就是这么快乐的一天。

没错，快乐得让我忘了那件事。

明明可以当作没有那件事，就这么度过这天的。

偏偏——

「八重子，你来得太慢了。」

就在一个人走路回家，正好途经神社时，那只白狐二紫名出现在掉以轻心的我面前。

「啊！出现了！」

「……别把人说得像是幽灵一样。」

幽灵和白狐又有什么不同呢。跟上次一样，二紫名笑嘻嘻地看着我。穿着昨天那件浅紫色和服，皮肤也还是白皙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散发一股非现实的氛围，就算说他是幽灵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原、原来不是梦啊……」

「你这家伙……怎么可能有那么清晰的梦啊？」

「可、可、可是如果不是梦就太奇怪了啊！白狐什么的——」

「嘘！」

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冰冷的触感，还有一阵好闻的淡淡幽香飘过鼻尖。最重要的是……距离太近了——

「你、你、你要干嘛……」

「你这家伙，不要随便把白狐两字说出口啦！叫我二紫名。」

这么说完，二紫名才放开我。残留的香气飘散在我四周，心头一阵小鹿乱撞，不像我会有的反应。然而，二紫名倒一点也不在乎似的，兀自迈开大步往前走。

「那么八重子，我们赶快开始找吧。」

「啊！关于那件事……我想说还是不要好了。」

短暂的瞬间，担心他是否生气了，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二紫名的背影。

然而，与我预期的相反，转过身来的他，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反而有点可怕。

「不好意思喔，八重子。契约一旦成立，就得请你执行到最后。如果你说不做了，将会遭到神明的诅咒。」

二紫名口中居然说出「神明的诅咒」这种话。要是原本的我，大概不会把这种话当一回事吧。可是，光是二紫名这个人就已这么不可思议，令我担忧起真的会受到诅咒，不禁害怕起来。

「太过分了吧！难道没有犹豫期吗？」

「……犹……？那什么？」

这只狐狸有够麻烦的啦。签订合约既不设犹豫期，还用神明诅咒来威胁人。既然这样，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那算了，我知道了。既然这样的话，就快点把那个器具找出来，然后快点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吧！」

这么一来，我也能早日脱离这只奇怪的狐狸。毕竟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已。

「哈哈哈！不愧是君江的孙女，提得起放得下，这点跟她挺像的嘛。」

「……你刚说什么，君江？」

「对啊，怎么了吗？」

「你认识我奶奶喔？」

二紫名露出更神秘的笑容。

「不但认识，接下来要找的器具，就是君江供奉给缘大人的呢。」

「奶奶？为什么？……是说，奶奶供奉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我脑中一片混乱。祖母应该只是个普通人类才对。还是说，其实她拥有某种特殊能力，只是我忘了？不、可是，父亲和母亲也从来没提过类似的事啊……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不知出于何种因缘巧合，和我签约的人正好是你，对我而言堪称幸运。既然曾经是属于你祖母的东西，你当然推测得出那是什么吧？」

「不不不不！我可是失去记忆的人耶？怎么可能知道！」

「哈哈哈哈！对喔，我忘了！」

二紫名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咯咯笑个不停。我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换句话说，只要找到奶奶原本持有的东西就行吗？可是，连你也不知道东西跑到哪里去了对吧？这样怎么可能找到……」

真要说的话，甚至没人能保证那个东西还在这镇上。这种跟寻宝没两样的事，我真的能办到吗？

「不、没必要知道那器具跑到哪里去了。」

二紫名这么说着，从和服袖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看上去像磁石指南针。

「什么意思？」

「只要你说得出那个器具的『名称』就行了。如果那是正确答案，这东西就会指出器具所在之处。」

「名称……你连要找的东西叫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旦离开缘大人手边，缘大人就会忘记那器具的名称。唯一能依靠的线索，只有缘大人的记忆。我们必须根据缘大人对那东西的感受来猜出正确名称。」

原来如此，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何二紫名会说光靠自己一个人没自信找到了。要找出曾经属于人类的物品名称，有个人类一起帮忙找，终究还是比较方便。

「好喔，那我知道了，我们赶快开始找吧。」

尽管我仍无法完全接受这个非现实的世界，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也对，那么……」

这次，二紫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白色信封。里面装着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和纸便笺。

「说是会发出七彩光芒的东西。」

「……啥？」

「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没了？没写其他的吗？」

我卯起来拉扯二紫名的和服衣袖。这线索明显太少了吧？可是，二紫名只嘟哝了句「你看」，朝我出示便笺。

上面以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会发出七彩光芒的东西」。无论如何翻来覆去，便笺上都找不到其他半个字了。我忍不住大声叹气。

「……那个神明大人还是缘大人的，就不能再说清楚一点吗？」

「下次你可以当面跟他本人抱怨……好喽，接下来怎么办？」

二紫名用试探的眼神看我。这家伙该不会在看好戏吧。说要把记忆还给我只是瞎扯，其实是跟「缘大人」一起戏弄我这个人类当好玩也说不定。

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更是绝对要把东西找出来，给他们好看。

一个转身，我踏上来时路。二紫名急忙跟上。

「八重子，你要去哪？」

「……总之，先去找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奶奶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

身为孙女的我现在失去记忆，只能仰赖镇上其他人了。说不定有人知道奶奶曾供奉了什么给缘大人。

「……走吧！去商店街。」

＊ ＊ ＊

或许正值傍晚的关系，商店街里有不少人来购物，气氛颇为热闹。在夕阳照耀下，大家的脸颊都染成了橘红色。

现在这个时间，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已经都回到家了，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则还在社团里活动，对我来说，是不会遇到同学的最佳时机。

就算什么都不做，身为转学生已经够引人瞩目，更别说跟一个满头白发又穿和服的男人走在一起，要是被撞见，说不定会引发奇怪的谣言。

我和二紫名穿梭于人群间，在商店街里前进。

「你已经有目标对象了吗？」

「算吧……今天早上啊……」

和昴及小町走路上学时，跑来跟我们讲话的那个阿姨。听来她似乎认识祖母，没记错的话，那间店应该就在这附近……——找到了。

「田中柑仔店」招牌映入眼帘时，身旁突然传来激动的声音。

「哎呀呀呀哎呀呀呀！」

该说来得正巧吗，声音的主人正是我在找的那个阿姨。阿姨似乎刚从其他店家买东西回来，手里提着购物袋。她看了看二紫名，又看了看我，目光充满了好奇。

糟糕，我忘了先想好对镇上居民的说词。仔细想想，失去记忆的只有我，镇上的人都认识我啊。看到「圆技奶奶家的那个八重子」和一个陌生和服男走在一起，谣言肯定马上传遍整座小镇。

该如何解释才好呢。「亲戚表哥来我家玩」……好，就用这个理由带过吧。正当我这么想时，二紫名却开了口。

「川嶋太太，好久不见呢。」

——嗯嗯？

「二紫名真是的，什么时候来的啊？你最近太少来，大家都很想你喔。」

——嗯嗯嗯？

「不好意思，我的正职工作太忙，没法来神社帮忙……不过这次预计会在这边待一阵子，还请多多关照了。」

听着二紫名毫无滞碍的寒暄，我一方面惊讶，一方面思考起他话中的意思。这么听起来，二紫名和这位阿姨，也就是川嶋太太，两人原本就认识——是这个意思吗？

川嶋太太盯着二紫名看得入迷，又像忽然惊觉站在一旁的我，朝我投来疑惑的视线。

「她是——」

二紫名这么开口时，川嶋太太的视线也回到他身上。

「八重子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

说着，二紫名微微一笑，川嶋太太呼了一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小八交了你这么出色的朋友。」

「哪有什么出色，您过奖了……对了，她好像有事想请教川嶋太太。我是想说她，才刚搬来没多久，一个人走路回家有点危险，所以陪着过来。」

他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一串谎话。我抬眼瞪视二紫名，用眼神质问「到底怎么一回事？」他保持笑容不为所动，只用手肘轻轻碰撞我暗示「快点问」。

「啊……是这样的……我想问的是关于祖母的事……」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询问，内心后悔今天早上对这个人做出那么没礼貌的行为。

「这样啊，什么事呢？」

可是，川嶋太太望向我，像是一点也不介意。

「就是……您是否知道，祖母生前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呢？」

「圆技奶奶吗？」

川嶋太太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又嘟哝着说「好像没听她说过耶」。

她也不知道吗……期待愈大，一旦落空也就愈失望。

但是，总不能就这样摸摸鼻子放弃。什么都好，希望能打听到一点线索。

「不、不然这样吧！请问您知道祖母生前在铃之守神社供奉了什么吗？」

什么都好、什么都好、有没有什么——

「抱歉喏，既然小八都这么问了，表示这件事一定很重要吧？可是阿姨和圆技奶奶没有聊过太深入的话题，所以不知道呢。不过，阿嬷或许知道……」

这么说着，川嶋太太眉角下垂，露出抱歉的神情。

才踏出第一步就受挫。不过，说的也是啦，谁知道奶奶会跟镇上的人聊什么，说不定她根本不曾告诉别人自己的私事。

「这样啊……不好意思，突然问您这种事。」

我朝川嶋太太一鞠躬后，二紫名还站在那里不动，我拉扯他的衣袖，当场就想离开。

反正继续留在这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去找商店街其他人问问看吧。多问几个人，说不定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我这么想。

费了好一番劲，才把二紫名从依依不舍的川嶋太太身边拉开，正要离开那里时。

「想说你怎么这么慢，原来是在这里打混啊？」

大约从背后两三公尺处，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阿嬷！不是跟你说别随便外出吗！哎呀，等等！」

才刚听见川嶋太太紧张的这么喊，我的右手臂就突然被人抓住。连「什么」的「ㄕ」都还来不及说出口，对方用力一拉，两三下就将我拉得转身。

眼前站着一个完全看不出有这么大力气的老婆婆。

「你就是小君的孙女？」

「那个……呃……对……」

从老婆婆脸上无数深深的皱纹，可以想见她活过了多少岁月。下垂的皮肤令人看不出她原本的长相，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不是一张温柔和蔼的脸。年纪固然大，站姿仍然相当地有魄力。

「真是的～阿嬷，小八都被你吓到了啦！」

幸好川嶋太太居中缓颊，老婆婆紧迫盯人的视线才没有继续烙印在我身上。

「田中奶奶，好久不见了。」

「……什么啊，是神社的二紫名？好久没看到你，都差点忘了你的存在喽。」

「不好意思，我的正职工作太忙……」

「嗯哼，没关系啦。既然这么久没来，就跟那孩子一起来喝杯茶吧。」

从对话的前后内容听来，这位老奶奶一定就是柑仔店的店主了。老婆婆——柑仔店的阿嬷说着「那孩子」时，颤抖的指尖指向了我。

「喔，不错耶。正好八重子好像有事想请教田中奶奶您喔。」

「啊！没错没错！圆技奶奶的事情，如果是阿嬷，说不定知道喔！」

川嶋太太兴奋地拔高了声音，柑仔店的阿嬷皱起眉头。看着她用这个表情走向我，心脏不禁猛烈跳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你叫『八重子』吧？好啊，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可以告诉你。」

我在柑仔店的阿嬷身上，闻到了甜甜的香气。

「田中柑仔店」似乎历史悠久。从敞开的木门往内窥看，看得见里面的水泥地上随处都有黑色污渍。店内架上放满篮子或透明罐，里面都装了多到几乎满出来的零食点心。天花板上吊着塑胶飞机模型，墙上贴着昭和气息浓厚的海报。店内装潢像打翻玩具箱似的五彩缤纷，我情不自禁看得入迷。

好奇的我，伸手拿取商品起来看。「软麦芽糖」……没听过。「黄豆粉棒」……还是没听过。「口笛弹珠汽水糖」……看都没看过。

现代的小孩子真的会喜欢吃这些糖果零食吗？因为我实在看得太认真，先走进店内的田中奶奶回头对我说：

「你要是真那么好奇，想吃什么就拿吧，大家一起在这吃。」

「我好像听见八重子的肚子在叫了。」

二紫名一边偷偷嘀咕，一边从我身边越过。硬是克制自己想大喊「我的肚子才没叫」的心情，我只是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虽然对二紫名的捉弄感到火大，倒也难辞柑仔店阿嬷的盛情。我从摆满店内的零食点心中挑了几个，再匆匆跟着大家一起走进店内。

店面后方有个小小的榻榻米房间，空间很小，顶多只能在正中央放一张圆形矮桌。先一步跑回来的川嶋太太已经泡好了茶，并将三人份的茶杯放在矮桌上。

「我还要顾店，先告退了喔，有什么事再叫我。小八、二紫名，你们两个慢慢坐。」

说完，川嶋太太就走出了小房间。关上门后，沉默笼罩被留下的我们。我紧张地等待柑仔店的阿嬷告诉我关于奶奶的事。

柑仔店的阿嬷先是呼口气，接着慢慢啜饮杯中的茶。最后，视线笔直地朝我投射。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小君的孙女了，长得真的太像。」

说着，阿嬷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眼里，透露出几许怀念的情绪。

「话说回来，也真是被小君吓到，某天突然就不认得我了……最后还离开得那么寂寞。」

阿嬷先是这么喃喃低语，眯起的小眼睛又突然骨溜一转。

「所以呢？要说什么？你想问什么？啊、那个还满受欢迎的喔，吃吃看。」

阿嬷指着我手上的零食。语气虽然冷淡，她似乎是个比外表更温柔的人。我立刻拿起一个品尝。

「嗯唔，好好吃……」

甜度刚刚好，一点也不腻口。和我常吃的西式甜点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怀念滋味，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是这个，或许再多也吃得下。

——不对！

危险、太危险了。零食好吃到差点忘了原本的目的。

「那个……我在查祖母的事！听说祖母生前跟您很熟……所以……想说，是不是能请您告诉我，祖母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或是……您记得类似的事吗？」

柑仔店的阿嬷默默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茶，再把空了的茶杯缓缓放下。这不过是几秒之间的事，我却感觉那沉默像是永远。

「小君啊，对我来说就像小自己很多岁的妹妹。很久很久以前，从我们还是小姑娘的时代，她就经常来我们店里玩，有时也买糖果……」

柑仔店的阿嬷轻轻地吐出一字一句，像是一一捡起珍藏的宝物，为了不让手中的宝物掉落，动作轻柔而缓慢。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知道那孩子结婚时，我真的好高兴。没想到，那孩子的丈夫会走得那么早……阿清的葬礼上，那孩子表现得非常坚强……」

圆技清是我的祖父。我从父母那里得知，祖父过世得很早。听说父亲才刚出生没多久，祖父就病倒了。

「当时那孩子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掉。」说着，柑仔店的阿嬷轻轻叹口气。

「后来不久，小健也离家了，那个家终于只剩小君一个人的时候，你猜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她说『这么一来，就没有任何牵挂了』。」

柑仔店阿嬷的眼神无力地飘了飘。为了不错过她任何一个眼神，我坚定地凝视她。

隐隐约约的，原先像是一团雾气的东西渐渐成形。感觉就像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慢慢辨识出周遭事物的轮廓那样。

我大概知道柑仔店阿嬷想对我说什么。对祖母而言，那个重要的宝贝，可能就是在祖母失意时拯救了她的东西。

「也就是说……当时，圆技奶奶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吗？」

听见二紫名的声音，柑仔店阿嬷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不、不是那么悲伤的事。对她而言，那反而是个希望，因为随时都能到阿清身边去了。」

「……………………」

「那时我心想，啊、这个人打算去死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对这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没想到，过了几年后，某天小君一脸开心地来找我。」

「一脸开心？」

柑仔店阿嬷呵呵一笑，自己也拿起一个零嘴来吃。

「她跟我说……她抱孙了。」

「那是指……」

「没错，你出生了，小君整个人像活了回来一样。她以前就常说想要女儿呢。」

柑仔店阿嬷拿起第二个零嘴，津津有味地塞满嘴巴。和回忆一起，仔细品尝着那些零嘴。

「之后又过了不久，小君兴奋地跑到店里来。我问她『怎么啦？』那孩子说，『之后孙女要来给我照顾了』，把我也吓了一跳。」

当时祖母一定和眼前这位柑仔店的阿嬷一样笑容满面吧。她的笑容就是如此温暖。

然而，听到这里我忽然察觉。我问她的明明是「祖母最宝贝的东西」。在我原本的猜测中，「拯救了失意的祖母」的，一定就是那个重要的东西，最后她也把那个东西拿来供奉给神明。怎么现在柑仔店的阿嬷老在提陈年往事？

……不、不对。从这番陈年往事中，我早已经明白祖母重要的宝贝是什么了。

朝身边投以一瞥，正好和一脸若无其事的二紫名四目相接。他脸上依然写着「快问啊」。

「那么……祖母的宝贝是……」

柑仔店阿嬷哼了一声「真迟钝」，满是皱纹的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她的宝贝就是你啊。」

夕阳的红光从面西的窗户透进来，没时间了。

从刚刚开始，我就打从心底感到如坐针毡。得快点离开这个令我坐立不安的地方才行。

「……看来，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柑仔店阿嬷这么说着，缓缓起身。我什么回应都没有，会不会惹她不开心啊。可是，门虽然砰的一声关上，从中却感受不到任何愤怒的情绪。

不可思议的是，总是动不动就出言嘲讽的二紫名，这时只是默默看着桌上的茶杯。因为他不开口，我也不能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保持沉默，房间里只有时针发出的滴答声。

「可以帮我开个门吗？」

打破沉默的，是低沉沙哑的声音。

「啊、是、好的！」

急忙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柑仔店阿嬷手上提了一个大塑胶袋。一看就知道，这个袋子一定很重。

「这是……怎么了吗？」

「小君以前啊，经常来帮你买弹珠汽水呢。这些给你带回去喝。」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重新看了一次塑胶袋，里面确实装满了瓶装的弹珠汽水。

「这么多……我不能白白收下！」

我不但不请自来，还吃了人家那么多零食，最后怎么能收下这些弹珠汽水呢？然而，柑仔店阿嬷脸色不改，兀自把袋子递给二紫名。

「这只是老太婆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再说，我从小君那里听了很多你的事，早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也当成你的奶奶了。第一次见到可爱的孙女，就让我做这点小事也没关系吧？」

既然她都说到这地步了，我也不能再推辞，站起身来，深深低头行礼。

不管怎么婉拒，柑仔店的阿嬷仍坚持要送我们到店门口。坐在收银机后面的川嶋太太也露出「她就是不听劝」的表情摇头。

其实，讲这么久的话，对她的身体负担一定很大。和进店里时相比，阿嬷的脚步变得沉重，看起来举步维艰。

走出店外，我再次深深一鞠躬。原本笑都不笑一下的阿嬷，表情比刚见到她时多了几分温柔。

「啊、对了——」

我抬起头时，阿嬷又这么开口：

「当年你刚来这个镇上时，小君烦恼了很久，说她不知道买什么给你玩。毕竟，我们都没有照顾过生长在都市的小孩嘛。结果啊，你好像很中意这个弹珠汽水，小君高兴地来跟我说，你经常拿这个来玩。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就是。」

天空从浅橘红色转变为深紫罗兰色时，我和二紫名踏上回程。

夕阳照耀下，地面拉出了两条长长的人影。我走在二紫名前面，使得两人影子的身高看起来差不多。

二紫名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有木屐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地上的影子显示出他的存在。

「我啊——」

明明没人拜托，我还是开了口。因为讨厌这样的沉默。

「奶奶死掉那时候，我心里还在想『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嘴巴擅自聒啦聒啦说起来。

「因为我当时还要考升学考啊！哪有时间心力出席葬礼啊，要准备考试还要弄那些，太麻烦了。」

啊，好讨厌。但是最讨厌的，是把这种话对一个陌生人说的自己，对方甚至还是只白狐。然而，话语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力，不断从我口中飞出去。

「……就算不记得了，我那样……我那样……未免太过分了吧。奶奶好像把我当成宝贝，我却——」

不知不觉，木屐的声音消失，寂静再度降临。二紫名是不是受不了我，先回去了呢？

「可是，你现在不是后悔了吗？」

二紫名的浅紫色和服，出现在低下头的我的视野里。抬起头一看，眼前还是那个嘻皮笑脸的二紫名。

「所以你才想拿回记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是这样没错，可是——

最重要的事，无法化为言语说出口。

二紫名伸手入怀，拿出有着同样白色刺绣图案的美丽白手帕。他把手怕按在我脸上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后悔是很高尚的情操，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事。可是，你确实后悔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只要从现在开始就好。」

手帕有二紫名身上的味道。令人怀念的，甜美的金木樨香气。

＊ ＊ ＊

「唉唉唉唉——！小八，你认识那个二紫名喔？」

小町的大嗓门在教室内回荡。其他同学也全部转头看我。

现在是午休时间。可是，再怎么说是休息时间，说话音量的大小也该有个限度。

「小町！你太大声了啦！」

「可是……是二紫名耶！很惊人啊。」

「……他那么有名吗？」

「他那么显眼！虽然只是偶尔来神社帮忙，但你不觉得超帅的吗！嗳、他是怎样的人啊？」

什么怎样的人，就跟外表看上去的一样，是个怪人啊。我很想这么说，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这句话吞回去。

「不、可是，他的外表那么……」

「小八！你太古板了！白发很时尚啊！」

好啦，随便你高兴怎么说。无视傻眼的我，小町不减兴奋，还在那边嚷嚷着「长那样绝对是混血儿」之类的话。哪来长那种狐狸眼的混血儿啦。

「唉，昴。」

我把小町丢在一边，低声问身旁的昴。

「既然会来神社帮忙，昴跟那个……二紫名，应该认识喽？」

昴思考了一秒，对我露出抱歉的笑容：

「认识是认识，只是偶尔见到面时打个招呼而已。所以，抱歉，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问我爸或许知道……」

「啊、不用了，不用知道得太详细……那我问你，你知道二紫名的汉字怎么写吗……？」

「咦……？不是『西名』吗？东西南北的西……名字的名……底下的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注：日语中「二紫名」与「西名」发音相同。相较于二紫名，西名更为普遍。

原来如此。大家以为他叫西名啊。还想说商店街的人怎么好像都跟他满熟的……原来他是用这种方法融入人界啊。

不管怎么说，幸好昴没有反问我「你们不是认识吗？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啊、对了，我带来喽。」

说着，我从书包里拿出两瓶弹珠汽水。预先装在宝特瓶用保冷袋里的关系，汽水还有点冰凉。

「哇！小八，谢谢——！」

「谢谢你，小八。」

两人各拿一瓶，不但眼神闪闪发光，还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容。这镇上的人，好像都很喜欢田中柑仔店的弹珠汽水。

「话说回来，我还真讶异，居然可以带弹珠汽水来学校。我以前住的地方，绝对禁止带这种东西来学校的呢。」

拿到一大袋汽水当天，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两人了。结果，这才知道现在的学校，只要取得老师同意，就能带弹珠汽水来上学。听起来，柑仔店的阿嬷好像在这镇上拥有绝对不容质疑的地位。

弹珠掉进瓶子里，发出痛快的「噗咻」气泡声。听到这声音时，我脑中灵光一闪。

「唉，我问你们两个喔，听到『发出七彩光芒的东西』，你们会想到什么？」

结果，从柑仔店的阿嬷那里也没得到答案。既然如此，不如寻求他们两人的帮助。

面对我这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昴愣了一下后回答：

「说到七彩……我会想到『彩虹』……」

没错。说到七彩就会想到彩虹。可是，彩虹怎么拿来供奉给神明？

「嗯……有没有什么具备实体的东西啊？」

我这么问，两人一边喝弹珠汽水，一边面面相觑。

「啊、不然吹泡泡的泡泡呢。那个看起来也是散发七彩光芒的吧？」

说着，小町从椅子上跳起来。

泡泡啊……确实也可以说那看起来散发七彩光芒，可是一碰就破的东西，还是无法拿来供奉给神明。

就算问人也得不到答案吗……这样的话，似乎只能再找认识祖母的人打听了，或者……

思考这些事时，上课钟声响了起来。小町和昴喊着「糟糕糟糕！」一口喝干剩下的弹珠汽水。

「瓶子，我带回家回收吧。」

正当我这么说着伸出手——

「等一下！」

小町着急地收回了瓶子。还以为她要做什么，没想到小町灵巧地转动瓶口的盖子，把那取了下来。

「咦……这拿得下来喔？」

「对啊，你不知道吗？」

小町得意微笑，将瓶中的弹珠倒出来。

「这个这个！我就是在搜集这个啦。」

「搜集这个？不就是普通的弹珠吗？」

——而且还是弹珠汽水里的弹珠。

大概是我一脸难以理解的样子，昴似乎觉得很好笑，噗哧笑着解释：

「田中柑仔店的弹珠汽水有点不一样喔，一般放的都是透明的弹珠汽水，但这里的……你看。」

滚动的弹珠放在瓶子里时看不出来，拿出来一看才知道，原来带有一点淡淡的色泽。表层虽然是透明的，愈往中心点颜色愈深，形成了渐层色彩。这颗弹珠的颜色是海蓝色。

「哇，好美……蓝色的弹珠耶。」

我这么低喃，昴就不发一语地指着从另一瓶汽水拿出的弹珠。这颗……不是蓝色，是像刚出生的小鸡身体干了之后呈现的嫩黄色。

「颜色都不一样吗？」

「对，很有趣吧？应该还有更多颜色才对，总共有七个颜色吧？可是，其中一种颜色怎么都找不到，所以大家会一直去田中柑仔店买。」

「对啊！就是紫色，怎么样都找不到！这一定是田中阿嬷的销售策略啦！」

朝一旁失望的小町看一眼，昴笑着说「看吧」。

这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忽略的，令人莞尔又平稳的日常一幕。

可是，我却在一瞬间感到种种杂音全部消失，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脑中奔驰的，是刚才听到的几个关键字。

祖母最宝贝的东西是……我……她经常为了我去买弹珠汽水……弹珠……七种颜色的弹珠……

一切都连在一起了。此刻，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就是这个——

＊ ＊ ＊

「知道什么了吗？」

哪有人一开口就这样讲的啦。

我叹了一大口气，掀起制服领子搧风，想为流汗黏腻的肌肤送入一点新鲜空气。如果早知道他是这种反应，我才不会拼了老命用跑的过来。

神社前的道路行人稀少，我们两个在这里讲话不用偷偷摸摸。

「以八重子的能力，我猜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二紫名咧嘴一笑，那张脸好欠揍，我是彻底的被他看扁了。在这种人面前落泪，还接受了他的安慰，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说你啊！能不能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亏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说！」

「……你找到答案了？」

他用打从内心惊讶的表情注视我。这家伙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没礼貌。

「……所以，你快点拿出那个像磁石指南针的东西吧。」

「那叫罗盘啦。算了，反正都是一样的东西。」

二紫名手上的那东西，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指南针。

「……只要对着这个说就行了吗？」

「没错。」

对指南针说话。这是普通人绝对不会做的事，我也在踌躇之中开口。

「就是……田中柑仔店的弹珠汽水里的弹珠。」

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呢？至今一直毫无动静的罗盘，突然自动发光，光束铺成了一条路。这条光之路不断延伸，沿着神社的石阶往上，穿越鸟居，进入神社境内。

「……嗳、一直通往神社里面去了耶？」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照二紫名的说法，这个叫罗盘的东西会告诉我们要找的器具在什么地方。可是这么一来，不就表示器具在神社里吗……？

换句话说，可以推测出两个可能。第一，是缘大人自己疏忽了。第二，是我被整了。说吧，到底是哪一个？

我紧盯着二紫名，他发出气恼的叹息。

「常听人说『监守自盗』，就是这么回事吧……」

哪回事？我还没开口发问，二紫名就抓起我的手，直接往石阶上走。

「等、等等啦！」

硬抓住我的那只手依然很冰凉。不过，互相碰到对方的部位开始渐渐温暖起来。啊、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呢。这么一想，忽然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害臊，脸颊瞬间发烫。我……正和二紫名手牵着手——

凭什么自己非得为了这种事心头小鹿乱撞不可啊。这家伙不过是区区白狐，只是一只狐狸罢了。

跑上长长的石阶，怀念景色尽收眼底。手水舍的清水，从龙口造型的出水口汩汩流出，长柄勺排放整齐，还看得见绑在后方的许多签诗。每当一阵风吹过，环绕神社的树木就发出此起彼落的沙沙声，感觉空气都为之清冽。尽管现在是白天，神社里也没有任何摊贩，但毫无疑问的，这就是那年夏天我来参加夏日祭典的神社。

「跟我来。」

二紫名拉着我踏上两旁铺设了砂砾的石板参拜道。应该每天都有人打扫吧，参拜道非常干净，连一颗小石头都没有。

还以为要一路走向大殿，二紫名却在途中停下脚步。接着，他环顾四周，用不高兴的语气说：

「喂，你们在吧？」

可是，听见的只有吹过神社的风声。二紫名轻轻「啧」了一声，又低叹口气说：

「……真是的。」

「嗳、你在跟谁说话……？」

二紫名开始对着无人的神社生气，那模样旁人看了只觉得非常诡异。

然而他对我视若无睹，又深吸一口气——

「喂！我要把你们的点心全部吃光了喔！」

二紫名突然这么大声一吼，停在树叶间的乌鸦吓得全都啪啪振翅飞走，飘下几根漆黑的羽毛。只剩下二紫名的吼声在整个神社里回荡。

「等、等一下啦——」

这样会吵到附近的人。正当我想劝阻，树丛间竟冲出两个人影。

「不行啦——」

「啦——」

我惊讶地东张西望，却没看到有什么人。转头用眼神问二紫名「怎么回事？」他伸手往下指了指。

下面……？低头一看，两个小女孩正抓着二紫名的和服下摆，半边身体躲藏在他背后，睁大湿润的眼睛，微微往上看我。

「好了，别躲了，出来吧。」

二紫名用力把和服从女孩们手中抽出来，再从背后推着她们往前。

亚麻色及腰长发随风摇曳，剪着齐眉的浏海，身上则是浅粉红色和服，身高差不多到二紫名腰部。包括发型与穿着在内，两个小女孩的外表一模一样，似乎是一对双胞胎。

「二紫名，她是谁——？」

「谁——？」

两人面露狐疑神情。二紫名对她们说：

「八重子，是个人类。」

唉！等等，这样说明没问题吗？……应该说，既然会对她们这么说明，就表示这两个女孩不是人类喽？

陷入混乱的似乎只有我，女孩们忽然满脸笑容。

「人类！好久没看到人类！」

「类——！」

接着，两人不但发出欢呼，还绕着我打起转来。喀啦喀啦的木屐声回荡四周，好不热闹。

「……你们两个！」

原本默默旁观的二紫名，突然这么大喊。语气也很强硬，听得出他很生气。

「呜呜！」

「呜！」

这次，两人改成躲到我背后。

「嗳……不要这样啦，她们还这么小，好可怜。」

眼看两个小女孩都快哭了。虽说只是初次见面的对象，我不免产生了同情心。

「小？你在说什么啊，这两个家伙年纪可比你大多了喔！」

「…………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别看她们这样，也算是妖怪的一分子。」

二紫名拉出躲在我背后的两人，抓住后领将她们揪得腾空。女孩们摆动双腿挣扎，嘴上不断发出抗议。

「她们是住在这里的狛犬啦。」

「狛犬……」

狛犬……就是那个狛犬吗？不管我怎么看，她们都只是两个可爱的小女孩啊。不过，这个疑惑很快就解除了。毕竟，眼前这个叫二紫名的男人，真面目也是个白狐妖嘛——

「二紫名！放开啦！」

「啦！」

「还有脸讲这种话！你们两个，是不是偷了缘大人的器具？快说，拿到哪里去了？」

说完，二紫名才放开手。手放开得突然，女孩们一屁股跌坐在地。

「哎唷。」

「哎唷。」

她们虽然气得鼓胀了脸，仍乖乖把手伸进袖兜。下一瞬间，两个小拳头朝我一伸。

「你们说的器具，是这个吗？」

「这个吗？」

说着，两人同时张开手。手心上分别是绿色和蓝色的球体。虽然沾了点脏污，也有几条刮痕，但仍不减光彩。毋庸置疑，就是弹珠汽水瓶里的弹珠。

「对、没错！能不能还回来呢？」

听我这么一说，两人抿嘴笑了。

「那么，人类姊姊。」

「姊姊。」

「只要你分辨得出我们两个，就把这个还给你——」

「还给你——」

——唉……分、分辨？

无视我的困惑，其中一个女孩把弹珠交给另外一个。现在拿着两颗弹珠的，是主要负责发言的那个女孩。两人看我不停眨眼，再度露出微笑，接着……开始在我身旁高速打转。

「咦……等一下啊！」

这么一来，我怎么搞得清楚弹珠在谁手上呢？

「才不等呢。」

「不等呢。」

两人已经快得连身影都看不清楚，只听得见她们愉快的声音。好不容易停下来，我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呃……呃……所以只要我说中弹珠在谁手上就行了，对吗？」

我这么问，两人同时点头。

……这下糟了。只要听说话方式，应该就分得出谁是谁。所以，我本来打的是让她们开口回答的主意，看来好像被识破了，她们硬是保持沉默。

「二……二紫名……」

朝二紫名投以一瞥。既然他认识这两个小女孩，分辨谁是谁对他来说，应该很简单吧。可是，本该跟我站在同一阵线的他，却不知为何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我。从这反应看来，这人肯定在看好戏。

尽管不爽，也只能在心中复诵「冷静、冷静」。为了拿回记忆，尽早和这只狐狸分道扬镳，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拿回弹珠才行。

我凝视眼前的两人。无论服装或长相，乍看之下就像同一个人。但是，一定有哪里不同，一定有什么才对……

我游移不定的视线，像被什么吸引似的，朝同一个地方集中。是那漂亮的蓝色与绿色的——

「啊……我知道了！」

「呜！」

「呜！」

我情不自禁大喊，把两人吓了一跳。她们睁大双眼，而分辨两人的重点就在这里。我记得，主要负责发言的那孩子的眼珠，就像两颗非常漂亮的蓝宝石。换句话说……

「弹珠就在你手上。」

我温柔抚摸蓝宝石眼珠女孩的头。于是，她睁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

「姊姊，你好厉害！以前从来没有人分清楚过！」

「好厉害！」

两人激动赞叹，把弹珠递到我眼前。终于拿到了，祖母供奉给神明的器具。这下……这下终于能解脱了……我以为。

「还没。」

才刚松了一口气，一直不说话的二紫名突然开口。那强硬的语气，令原本和谐的气氛彻底冻结。

「什么还没……」

「笨蛋，缘大人给的提示是『发出七彩光芒的东西』。这里只有两颗弹珠，怎么能算数？」

「说、说的也是……」

二紫名无奈地叹了一口大气，缓缓朝女孩们转身。

「你们两个，剩下的器具也还回来。」

面对二紫名毫不容情的这句话，两人再度石化。握紧拳头，紧抿双唇，一个字也不说——这就是两人的答案。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依然坚持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落下宝石般的大颗泪珠。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又消失。

「你们两个！」

「等一下！」

二紫名怒吼的同时，我也大叫了。他和两个女孩都睁圆了眼睛望向我。

「她们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嗳、二紫名，我们先问清楚嘛。」

听到我这番话，女孩们才像溃堤似的诉说起来。

「因为、因为……缘大人明明答应过要帮我们取名字的！」

「答应过的！」

滴滴答答，泪水不断滚出眼眶。

「明明答应过，却一直不帮我们取嘛！」

「嘛！」

接下来，两人齐声哭号，都听不清楚她们说什么了。

等她们哭了好一阵子，又吃完当点心的小馒头后，总算才恢复冷静。结果，小馒头还是慌了手脚的二紫名给她们吃的。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因缘大人不帮你们取名字，就把器具给偷走？」

「又不是故意偷的！」

「的！」

「只是想借一下而已……因为真的很漂亮啊，不是吗？」

「吗？」

「放在手心滚动，就会闪闪发光。」

「发光。」

「再说，都是缘大人不好！谁教他不遵守承诺嘛！」

「嘛！」

她们俩吱吱喳喳，就像两只吵着要吃饲料的小鸟。好不容易说完了，又啃起当点心的小馒头。这时，我趁机提出从刚才就一直好奇的疑问。

「嗳，『没有名字』是什么意思？」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她们，而是二紫名。

「没有名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为什么？二紫名不就有名字？」

「……我是『缘门下』，换句话说，是缘大人的徒弟，所以我有名字。这两个家伙不是徒弟，所以没有名字。就这么简单。」

总觉得难以理解。为了没有名字的事哭成这样的她俩实在太可怜，也太令人感到不舍了。不过，一如人类有人类的规矩，妖怪一定也有妖怪的规矩吧。

话虽如此，不就是名字而已吗，干嘛不帮她们取呢。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愤不平在我心中打转。回过神时，话语已经冲口而出。

「我……我来帮你们取名字！」

说完才发现大事不妙。说不定，「名字」对妖怪来说，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必须由神明授予，不是我能轻易开口说要帮忙取的吧？再说，我这个陌生人劈头就要帮她们取名字，会不会让她们不开心？这些事一思考起来就没完没了。

明明不热，汗水却不断喷发。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她们睁着发亮的眼睛这么说：

「姊姊，你真的可以帮我们取名字吗？」

「——吗？」

出乎意料的，她们并不太排斥把名字交给我来取。实际上，还残留着泪痕的脸上，已经露出掩不住的笑容。两人分别勾住我的双臂，蹦蹦跳跳起来。

「名字，赶快！」

「赶快！」

不知何时，她们屁股附近长出了尾巴。连尾巴绕着圆圈摇摆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呃……我想想……」

「好兴奋！」

「好期待！」

这下伤脑筋了。虽然是我主动提议，到底该帮她们取什么名字才好呢？妖怪的世界也有特别流行的名字吗？一边思考，一边轮流打量她们两人。主要负责发言的那孩子有双蓝宝石色的眼睛，模仿她说话的那个孩子眼珠则像绿宝石，这样的话——

「你叫『小青』，你就叫『小绿』……如何？」

「我是……小青……？」

「我是……小绿……？」

两人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不喜欢这名字吧？不过，是我担心太多了。两人像是两朵盛开的向日葵，露出今天最棒的笑容。

「姊姊，谢谢你——！」

两个女孩高兴得发出欢呼，我却感到一股来自身旁的莫名压力。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那么，姊姊已经帮你们取名了……是不是可以归还所有器具了呢？」

我代替二紫名这么一说，小青和小绿立刻展现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态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等一下下喔！」

「下喔！」

两人同时双手合掌。一眨眼，小青与小绿外表都变成了野兽，有着和原先头发一样颜色的一身亚麻色长毛。那英姿焕发的姿态完全就是——

「……是狗吧？」

「狛犬啦。」

不不不，这怎么看都是狗啊。而且还是那种可爱型的小狗。狛犬不是应该更……更有威严才对吗？

「汪、汪、汪！」

「汪！」

连叫声都像狗。只见两人全神贯注地挖掘地面，不断前进。难道……不用难道了，应该就藏在那里吧。这么一来，真的只能说她们是狗了。

「应该是狗吧？」

「是狛犬。」

二紫名坚持否认。看来，是非得把这两只小狗当成狛犬不可了。

就在这时，小青和小绿同时停止动作。「砰」的一声，两只同时变回原本小女孩的样貌。只是全身上下多了些挖洞时沾上的泥土。

「姊姊，来，这个给你！」

「给你！」

从挖出的洞里拿出来的东西，两人小心翼翼地交给我。总共有五颗，加上刚才拿到的两颗，这像是会带来希望的七颗弹珠，在我掌心滚动成七色的彩虹。

＊ ＊ ＊

缓缓暗下的天空中，星星正纷纷探头。

我一边小心注意脚下状况，一边步下石阶。一阶一阶，慢慢往下走，同时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最后，交到二紫名手中的七颗弹珠，也透过他送回了缘大人手中。正确来说，弹珠在二紫名碰到的瞬间就消失无踪。但是，按照他的说词，那就是「送回去了」。

小青和小绿抓着我的双臂不让我回家。直到我说「下次再来玩」，她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笑着说「她们已经这么黏你啦」的二紫名，态度还是那么可恨。

二紫名快步向前，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微暗的天色，我叫住他：

「为什么是弹珠呢？」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说：

「真不知道君江到底在那间柑仔店买了多少弹珠汽水呢。」

这句话，让我想起上次小町说的事。

『就是紫色，怎么样都找不到！』

「…………我想，她应该买了很多很多。」

「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喝不了多少汽水吧？君江自己又已经上了年纪，也不会爱喝碳酸饮料这种东西。」

眼前浮现祖母小口啜饮其实不爱喝的汽水的模样。

「总觉得，好过意不去……」

「为何？」

「什么为何？」

要不是我吵着要玩弹珠，祖母就不用拼老命买那么多汽水了。

「看来你根本就还没长大。」

「啥？你瞧不起我喔？」

我生起闷气，想都没想就往下跑。与下山的太阳反方向的那侧天上，冉冉上升的月亮看着我们。

「君江是自己高兴那么做的啊。」

就在我下到视线正好与二紫名齐高的地方时，他这么说。

「田中奶奶不是说了吗？君江原本一直烦恼该买什么给你玩。这种时候，你开口要求玩弹珠，君江应该很开心吧。」

「……是、这样吗……」

「所以她才会拼了老命买汽水搜集弹珠啊。祖母这种生物啊，有时就是会做这种事。所以——」

不像平常那样咧嘴笑得不怀好意，这时的二紫名露出温柔的微笑。彷佛春天的月亮。

「不要说『过意不去』，要『心怀感谢』才对。」

——不甘心。没来由的不甘心，使我噙住嘴唇。因为不想被二紫名看见自己这样的表情，我继续往下走，越过他身旁。

要是记忆还在，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说不定，就可以在祖母过世前向她说声「谢谢您」了。

可是，这种事想了也没用。

「——啊。」

忽然之间，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个转身改变方向。

「嗳、记忆！我已经帮忙拿回器具，该把记忆还给我了吧！」

「啊？」

「『啊？』什么『啊？』！你不是答应过我！」

二紫名再度咧嘴露出奸诈微笑。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时候说过器具只有一个啦？」

太阳已完全下山，月亮支配了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气得全身发抖。

「……你、你、你说什么？」

「接下来也请多关照喽，八重子。」

站在完全暗下的神社入口，为了不吵扰到附近人家，还得尽可能放低音量的我真可怜。

神明啊，缘大人啊，求求您，能不能想办法管管这只狐狸！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参 睡眠不足的乌天狗

现在，我正陷入强烈的犹豫之中。说是有生以来最犹豫也不为过。话虽如此，若问我第二犹豫的事是什么，倒也答不出来。

在我身旁，对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小町一边哼歌，一边拿出橱柜里银色的不锈钢调理碗。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她，她会有什么反应呢？光想就令我不寒而栗。

该说吗？还是不该说？犹豫了三分钟，我决定把「事实」告诉小町。毕竟，我们是朋友啊。小町一定愿意听我说，也一定会原谅我。

「嗳、小町……」

我的声音变小了。

「怎么啦？小八。」

小町停下正在筛面粉的手。察觉我不太对劲，她用担心的眼神窥看我。

——还是得说出来才行。刚才不是已经决定要说了吗？说吧，快说啊，八重子！

猛吞一口口水。制服下汗水直淌。我颤抖的手边，是打好的雪白蓬松鲜奶油。这次的罪魁祸首，还四平八稳坐在调理台上，我之所以把事情搞砸，都是这家伙害的啦。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开口：

「我把打鲜奶油用的砂糖拿成盐了……！」

小町眨了好几下眼睛，接着回应「什么啊？就这点小事」。

「不、这可不是『一点小事』吧？鲜奶油都不能用了啊！」

「没事、没事！就算不放鲜奶油，这也已经够好吃了啦。」

小町嘻嘻笑着搅拌手边的面粉，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打扮很浮夸的）天使。

「抱……抱歉……」

唉，这真是我人生最大的污点。平常完全不下厨的事，一定也被她看透了吧。可是，这一切都要怪盐，谁教它一脸「我就是砂糖」的模样，大剌剌坐在调理台上啊。

「小八，你真的完全不会做菜耶……」

用熟练动作预热烤箱的小町傻眼地说。也不用强调「真的」吧。

现在是放学后的时间，我们两人所在的地方则是家政教室。结果，被小町以「会下厨的女生很受欢迎喔」、「还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等言语说动，拗不过她的我也加入了家政社。

值得纪念的第一道料理，就是这个抹上满满鲜奶油的杯子蛋糕。是说……现在没有鲜奶油可抹了。

「不过没关系！没有鲜奶油反而比较方便带回家嘛。」

小町勉强打了圆场。包括上面装饰用的巧克力在内，她一个人做出了完美的杯子蛋糕。

我没想到小町手艺这么高超。平常都装着野兽般长长的假指甲，只有在社团里烹饪时，一定小心翼翼取下。她说自己平常在家就会和家人轮流下厨，简单的菜肴甚至不用看食谱也做得出来。

人真是不可貌相。正当我放空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耳边传来烤箱「叮」的声音。杯子蛋糕好像烤好了。

「哇，好香。」

「嗯，烤得很成功呢。」

打开烤箱，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鼓起，烤出金黄色泽的四个杯子蛋糕。

「嗳，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是四个？」

「嗯——？」

「只有我和小町要吃的话，两个就够了吧？」

一开始动手做的时候，我就产生了这个疑问。材料费得自己出，一次也做不了太多，而且明明原先还在说，只要做我们自己吃的份就好。

「一个要给昴！我再拿去给他喔。」

「咦？当然好……可是，那另外一个呢？」

我这么问，小町朝我堆出满脸近乎假笑的笑容，又忽然凑上来，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这个就让小八拿去给你在意的人吧。」

「咦……咦？」

我惊讶地盯着小町，看她的表情，这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等、等一下啊小町，什么在意的人，我哪有——」

「怎么可能没有？最近的小八，不但每天都容光焕发，一放学还立刻跑掉，超有问题的啦。」

「不、那是……」

那是为了去等缘大人给第二个提示……这话我就算撕裂了嘴也说不出口。见我欲言又止，小町戳了戳我的侧腹说「看吧」。

「那就这么决定喽，来小八，这给你。」

小町把两个仔细包装过的杯子蛋糕塞给我，我只好小心翼翼拿在手上。

说什么在意的人……——

瞬间，脑中浮现的是身穿淡紫色和服，有着一头白发，笑起来总是眯细了眼睛……岂不是那只白狐二紫名吗！……不不不、不可能！为什么这种时候脑中会浮现那只狐狸的脸啦。我一定有什么毛病。

拍打脸颊，视线落在眼前打上粉红蝴蝶结的杯子蛋糕，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结束社团活动后，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我，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还以为加入社团就能跟小町一起走路回家，她却用意有所指的笑容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就跑了。真不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沿路种植的樱花树，已经有三分之一开始落花。每当风一吹过，花瓣翩翩飞舞，这幅景色实在太美，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抬头望见粉红色的花瓣时，再怎么不情愿也难免想起打上粉红蝴蝶结的杯子蛋糕，连提在右手上的纸袋都跟着沉重起来。干脆全部自己吃掉好了。正当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

「你在那里干嘛？八重子。」

声音从天而降，我猛地回头。一路走来都在恍神，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神社前了。一如所料，说那句话的人站在鸟居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是二紫名。

二紫名缓缓走下石阶，来到我身边。光是这样而已，他身上特有的金木樨香气就扑鼻而来，令我心跳加速。

——不不不！我只是因为二紫名突然出现，被吓到罢了。

「没干嘛啊，正在走路回家。」

「是吗？还以为你在这里等我呢……」

「怎么可能！是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突然冒出来啊。」

二紫名这家伙，果然不管做什么都教人火大。突然冒出来，大剌剌地踩进我心里。他说话的语气，总是使我情绪起伏。

「话说回来八重子，那是什么？」

「咦？这个……喂、你干嘛！」

瞬间，二紫名轻巧抢走挂在我右腕上的纸袋，一脸疑惑地打量袋子里的东西。

——拿去给你在意的人吧。

小町的话在脑中打转。都说不是那样了——愈这么想，脸就愈是红起来。

「什、什么都不是啦！还给我！」

我急忙伸长手，二紫名却故意捉弄人，把袋子举得老高。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拿回纸袋了。虽然不甘愿，但也只能投降。

轻松闪过我，二紫名从纸袋里拿出那个东西。杯子蛋糕造型可爱，拿在他手上一点也不搭。

「这什么？」

「啥？唉？什么什么……就杯子蛋糕啊……」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拜托什么都别说了，快放回袋子里去吧——心中这么祈求。然而，他当然不可能实现我这个愿望。

「蛋糕……是吃的吗？」

「对啊……嗳、嗳，可以还我了吧？」

我这句话，令二紫名皱起眉头。

「为何？这不是要给我的吗？」

「什么啦！怎么会是！这是……我、我自己要吃的——」

「你一个人吃两个？」

「对啊，不行吗？」

「两个都吃会胖喔。」

「少、少啰唆！」

这只狐狸真的很没礼貌。就算狠狠瞪他，他也无动于衷，甚至凑到我的脸旁边轻声说：

「不能给我吗？」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内心深处紧紧纠起，差点忘了呼吸……

「好、好、好啦！给你就是了，别靠这么近！」

听了这句话，他才立刻把脸拉开。我大概已经满脸通红了。二紫名对这样的我笑着说「谁教你不早点乖乖承认」。

「这是你买的吗？」

「怎么可能。外面卖的应该烤得更漂亮吧。」

我把头转开，一边想着二紫名手中那歪七扭八的杯子蛋糕。早知道要给他，就该再做得更漂亮一点。

「是喔，那这是八重子做的喽？」

他这么嘟哝，似乎很开心地把蛋糕放进和服袖兜。一旁的我，忽然想起某件事。

「那个先不说，你来找我，应该有什么事吧？」

前几天，我帮他找出了这座神社供奉的神明缘大人「创造神力的器具」。还以为这么一来，终于能取回我的记忆，也能跟这只狐狸说再见了。没想到，他居然说器具不止一个。简直就是诈骗。

找寻下个器具的提示是什么？他今天来，应该是为了说这个吧。然而，二紫名却露出「你在讲什么？」的表情装傻。

「下、一、个、提、示、啊！不是要去找器具吗？」

「喔……那件事啊。还没办法去找耶。」

「啥？」

「缘大人很忙，还没空写便笺给我。所以今天无法去找。」

二紫名说得若无其事，我只想吐槽「有必要特地写在便笺上吗？」

「……那就算了。反正我明天也要去参加宿营，不会见到你。」

「宿营？」

「名为交流宿营的净山宿营。听说每年这个时期，我们学校的一年级学生都得去山里参加这个宿营。」

我指着学校后方耸立的大山。那是这附近最高的山，只要爬到山顶，就能将能登的景色尽收眼底。

尽管说是「净山宿营」，做的事倒不只有捡垃圾。除了自由时间，学校还安排了说好听是登山健行，实质上沿路捡垃圾的行程。只是听说步道爬起来很吃力，以「宛如地狱的净山宿营」闻名。

当然，这些事我原本并不清楚，全都是小町跟我说的。

「那座山……」

二紫名喃喃低语，又歪着头像在思索什么。好一阵子就这么动也不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个小东西。

「八重子，拿去，护身符。」

说着，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个没有任何图案的白色护身符，散发淡淡金木樨香气。是二紫名的、味道——

一旦意识到这点，脸颊就开始发烫。才不是呢，二紫名的味道跟我无关，绝对不是那回事。

「我、我不需要护身符啊？」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说出口的却是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回应。不过，二紫名像是并不在意。

「这是为了预防你被妖怪盯上，要好好带在身上喔。」

「咦……？盯上是什么意思？」

「那就这样喽八重子，我还有事要忙。」

「唉？等一下啦！讲清楚，怎么回事？」

我像坏掉的唱机，不断跳针问「怎么回事？」二紫名什么都不说，只是咧嘴一笑，挥挥手就走了。重要的事都不告诉我，这家伙真伤脑筋。

「预防你被妖怪盯上」。

这句话让我心情一口气荡到谷底，用天气来形容就是下起大雨。两天一夜的宿营，最好什么事都别发生……

＊ ＊ ＊

「受不了，我要休息！」

炙热的阳光，货真价实的夏日，以及长袖体育服。面对这一切恶劣的环境条件，不只小町，连我都想大喊吃不消。现在终于能够体会，为什么会说这是「宛如地狱的净山宿营」了。

「休息一下吧，小町。正好也中午了，不然来吃便当？」

昴从后背包里拿出塑胶垫，在健行步道外围找了一片空地铺上。准备周全的昴，带的是能让三人一起坐上去的一大张塑胶垫。

「话说回来——」

拿毛巾擦拭黏腻的汗水，我看着地图说：

「这条步道到底有多长啊……」

附近竖立的标示牌上写着「I·12」，我在地图上找到一样的标示，现在位置竟然还不到这条漫长健行步道的一半。

没错。所谓的「宛如地狱的净山宿营」，就是要沿着这条彷佛无止境蜿蜒山中的步道一边上山，一边捡拾路上的垃圾。因为是健行步道，基本上确实有开了一条路，但这条山路起伏未免太大了吧！此外，学校老师只会驻守在起点、终点和几个重要地点，不跟我们一起爬山。

原本以为「地狱」只是夸张的说词，没想到真的这么累人。

「可是，这项例行公事明年好像也要消失了。这么一想，又觉得有点舍不得呢。」

昴低声感叹，小町也表示赞同。看来，只有我不知内情。

「消失？为什么？」

是不是有学生发起罢工抗议呢？我这么一问，昴和小町就用为难的表情面面相觑。

「去年底展开的一个开发计画，说要把这座山砍掉一半，开拓成新兴住宅区。你应该也知道吧？最近山的那一头盖了一栋购物中心的事。那好像也是配合这个开发计画才盖的。」

这么说起来，当初刚搬来时，似乎有听父亲说过这件事。我才在想说哪有什么购物中心！原来是在这座山的另一头啊。

「这个镇上的人，大家都很喜欢这座山，所以反对开发计画……可是，进入今年后，工程终究正式展开了。等到明年，这条健行步道大概只会剩一半吧……」

昴微微一笑，一层悲哀的阴霾蒙上他的脸。

从小到大熟悉的山林即将消失。这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不经意抬头仰望群树，从天洒落的阳光，透过清新嫩绿的树叶缝隙流泻，在地面上映出斑点般的树荫。鸟儿们唱着恋歌，涌泉发出潺潺流水声，空气干净得教人情不自禁深呼吸。毋庸置疑，这座山活着，具有生命。

这个镇上的人，大家都在这座山上留下了许多回忆吧。这里一定有着他们和家人、朋友或恋人来访时无可取代的瞬间。

「一定会很舍不得。」

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才刚搬来不久的我，用自以为理解的口吻说这种话或许失礼，可是，我无法不这么说。

「嗯，舍不得……可是也没办法……是说，气氛都被我破坏了啦。来，大家吃便当吧！」

昴打开便当盒，尽可能装出开朗的语气。听他这么一说，我和小町也各自打开自己带来的便当。

「小八，你今天的便当，该不会是自己做的？」

「嗯……算是啦。」

话虽如此，只不过是把两颗饭团、水煮绿花椰菜、维也纳香肠和煎蛋卷塞进便当盒里而已。唯一称得上亲手做的煎蛋卷甚至有一半焦掉，形状也卷得很难看，只能勉强辨识出是煎蛋卷。

「做得很好啊！呃……这个煎蛋卷就煎得很漂亮嘛？」

小町这句打圆场的话，反而深深刺伤我的心。偷瞄一眼她的便当盒，精美得像直接从食谱里拿出来的。我大受冲击，该怎么说才好、该怎么说才好……

「我真没女人味。」

本来只是自言自语，但好像被他们两人听见了，视线还正好和莫名笑得若有深意的小町对上。

「怎么？小八，你希望自己有女人味吗？啊、是不是昨天发生了什么好事？」

「好事？哪有……」

「唉？可是你把杯子蛋糕给人了吧？给谁啦？对方说了什么？」

确实是给人了。给是给了，这件事和我想要有女人味有什么关系……应该无关才对啊。

见我为之语塞，小町不知误会了什么，眼神一亮：

「咦、咦、咦！果然对方说了什么吗？那后来呢？」

她略显激动，声音也比刚才大了点，就在这时——

「吵死了！」

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怒吼。

这附近只有我们三人，没有其他成群结伴的同学。那么，刚才那声音是谁？我们三人东张西望，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你们在看哪里，这里啦，这里。」

朝声音的方向转头一看，瞬间，伴随着沙沙的声音，有什么从树上落下。一大团黑色的东西。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那团东西是个人。

毕竟那人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啊。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年纪大概和二紫名差不多。墨黑色的浏海底下，露出神情慵懒的灰色眼珠和白皙肌肤，是他身上除了黑色之外唯一的颜色。不只如此，今天这么炎热，他竟然还穿了一身隆重的和服。

「好不容易终于可以舒服睡上一觉，你们在吵什么啦！」

青年不悦抱怨。灰色眼珠瞪着我们，看似打从心底厌烦。

「睡、睡觉……睡在树上吗？」

「当然啊，说什么废话。」

不、这一点也不理所当然好吗？

脱离现实的外表、话中带刺的语气，这些特质都使我产生不妙的预感。说不定，他就是二紫名口中的妖怪。我定睛打量青年，但实在无法做出判断。话虽如此，大白天的，一个普通人类穿一身黑色和服睡在树上的机率有多高？

青年目光从头到脚扫遍我们三人后，朝我这边逼近一步。

「怎么，你手上拿的东西看起来满美味的嘛。」

说着，突然从我便当盒里抓起一个饭团。

「喂、你干嘛……那是我的——」

我急着伸手去拉青年的手臂，却被他轻松闪过。然后，他居然就把那个饭团给吃掉了。

只见青年一口将饭团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眯起眼睛说：

「比看上去的还好吃啊。」

「喂！你！等等，你这人怎么这样！」

好不容易抓住青年的手腕，摸到的皮肤却是触感冰凉。我大吃一惊，瞬间说不出话来。青年从旁瞥我一眼，微微扬起有着薄唇的嘴角。

「唷……？你在我面前还能这么凶狠，不错喔。叫什么名字？」

「咦……？八、八重子……」

「嗯哼，八重子啊……」

青年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接着又是满脸笑容。

「我喜欢你！八重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

——唉？他说什么……？

眨了几下眼睛，一片空白的脑中重复他说的话。老婆，难道是指那个老婆吗？要我做这个人的老婆……——？

「我、我才不要！」

猛地回神，急忙这么反驳。凭什么我非得做这个可疑青年的老婆不可啊，更何况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似乎对我的拒绝感到意外，青年歪着头问：

「为什么？我都说要娶你了，正常人不是应该很高兴才对吗？虽然以外表来说……你还要再长大点才符合我喜好就是了。」

「什……！没、没礼貌！总之我不要！」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这就叫做『害羞』对吧？」

「才、才不是呢！」

无论我怎么拼命喊叫，青年也只觉得有趣，嘻嘻笑着看我。没救了，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这种不听人讲话的症头，愈来愈让我联想到某人。这么说来，眼前的青年果真是……——

「好啦，一直在这耗也不是办法。快点跟我订下契约吧。」

于是，青年把脸凑到我脖子旁。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全身冻僵般动弹不得。这样下去我会……才刚这么想，青年接下来说的话，却又完全超出原本的想像。

「——好臭！」

「……啥？」

「呜哇，你有够臭！别过来！离我远点！」

…………呃，我确实流了一身汗，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可是，应该没有臭到得让人这样连声嫌弃「好臭」的程度吧？

再说，指着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骂臭，这人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反驳，但那些话语只是浮现脑中，怎么也说不出口。活像池子里的鲤鱼，嘴巴开开合合，一脸滑稽，拿跟我拉开距离的青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瞪着他看。

「总之，『契约』的事今天就先算了。八重子，你回家好好洗个澡，把那臭味给我洗掉。」

留下这句话，青年俐落地消失在树丛间，只剩头上的乌鸦发出「嘎嘎」叫声。

「嗳、小町……我很臭吗？」

茫然站在原地的我惶恐转头这么问。小町和昴吓得缩在塑胶垫角落。

「没、没问题啊！一点也不臭！」

嗯，我就知道小町一定会这么说。可是，我的心就像被剐过一样痛。对女高中生来说，被说「好臭」实在是太难受了。

「小八……你好像认识很不得了的人耶。」

昴这么说。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他的脸颊在抽搐。

「啊、刚才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小八在意的人吧？」

就连小町似乎也有点嫌弃我了。

「不是不是！我不认识那个人！」

光是这么回答就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结果，那天一整天都能感受到来自小町和昴不寻常的视线。真是的，自从搬来这里，一下是二紫名，一下又是刚才那个青年，我怎么老是遇到一些怪家伙。

＊ ＊ ＊

「宿营怎么样？」

结束宿营，恢复日常生活那天的放学后，二紫名在神社前叫住我，这么问。

「……捡垃圾累死了啊。登山健行步道很长，花了很多时间，加上天气又热，而且还——」

而且还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本想这么说，最后还是算了。总觉得以二紫名的个性，听了我跟青年之间的对话，一定会巧妙诱导我说出最后被嫌臭的事。到时候他会怎样嘴角上扬，说些轻蔑的话取笑，我轻易就能想像出来。

不想再受更多创伤的我，决定隐瞒遇见青年的事。

「……而且还怎样？」

「没、没什么啦。」

「你遇到妖怪了吗？」

一针见血。不、不过也不能确定青年是妖怪吧。我从露出狐疑表情的二紫名脸上别开视线。

「不、没、没事啊……」

「……算了，反正你有护身符，应该不会有问题。」

二紫名给我的护身符真的有效吗？我没什么感觉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二紫名并未继续深究下去。接着，他「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眯细眼睛看着我说：

「对了，上次你给我那什么杯子蛋糕的，很好吃耶。」

「什……！」

什么嘛，忽然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这只臭狐狸。平常讲话那么没礼貌，偶尔却又会像这样温柔以对，真是教人捉摸不定。

「那、那就好……」

感觉自己的体温升高，我仰起头，极力不让二紫名察觉这件事。一边告诉自己，他只是称赞「好吃」而已，这没什么，干嘛心跳得这么快。

「……是说，你叫住我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吧？是不是缘大人写信给你了？」

「嗯？喔！对对对。」

听我这么一说，二紫名才开始在怀里掏摸。太好了，顺利转移话题。

和上次一样，全白的信封与和纸便笺。看着那个，二紫名说：

「摇篮曲。」

「……………………嗯？」

「摇篮曲。」

二紫名重复同个单字。只不过把这个词写在便笺上，您也花太多时间了吧，缘大人……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呃……唉？该不会……只有这样？」

不会吧？下面应该还有吧？满怀这样的期待，等待二紫名的回应。然而，二紫名只是摇头，把便笺递给我。

跟上次一样龙飞凤舞的笔迹，但只写着「摇篮曲」三个字。

「摇篮曲是怎样？歌曲这种东西，要怎么拿来供奉啦！」

「我哪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可是……！」

这次或许真的没办法了。才刚这么一想，二紫名就笑得奸诈。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八重子。」

什么怎么办，只能去找了啊。问题是，这次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总、总之，先去商店街……」

「你有目标了吗？」

「是没有啦……」

丢下笑得不怀好意的二紫名，我兀自朝商店街迈开大步。反正他一定在笑我「只会这一招」啦。我对刚才有点开心的自己感到一阵火大。

沿着同一条路回头走进商店街，今天也跟上次一样人多又热闹。那么，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想跟上次一样找认识祖母的人打听，商店街里的店家实在太多，不知从何下手。

能跟我分享祖母往事，一定得是有点年纪的人。蔬果行的老板看上去跟父亲差不多大，肉铺的老板娘则看似比母亲还年轻。这样看下来，商店街似乎正面临世代交替，意外地很难找到与祖母年龄相仿的人。

「今天光看不练吗？」

背后传来二紫名挖苦的声音。

「吵死了！我正在思考要问哪间店的人啦！二紫名你闭嘴——」

就在我朝二紫名如此吼叫的时候，某处传来招揽客人的奇怪吆喝声。

「嘿嘿！那边那个时髦又青春的超赞辣美眉～要不要来我这喝杯茶？」

我惊讶转头，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个头不高的老爷爷。不过，看到老爷爷的外表，我再度吓了一跳。因为，那位老爷爷穿着黑色坦克背心、宽松的短裤，腰上系了好几圈金炼子，头上甚至斜戴一顶有骷髅头图案的棒球帽。

「呃……您是在叫我吗？」

我低声问，老爷爷咧嘴一笑。

「这里还有其他辣美眉吗？」

我环顾四周。他所谓的「辣美眉」，指的应该是「辣妹」吧？是说，现在哪还有人在用这词汇的啊……

这个外表相当令人震撼的老爷爷盯着我不放。朝二紫名投以一瞥，他果然又跟上次一样，堆了满脸的职业笑容。

「好久不见呢，饭田先生。」

二紫名的人脉果然很广。

「唷，这不是西名老弟吗！好久不见喽，你最近好吗？」

「托您的福，还不错。饭田先生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嘛。」

「呵呵，要是连我都没精神，这条商店街就要完蛋啦！今天也打算在路上抓个时髦又青春的辣美眉，带去我店里玩唷。」

「咦？饭田先生开的不是古董店吗？年轻女生对那没兴趣吧？」

老爷爷先是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嘴里连声「啧啧」，又指向前方说：

「你太嫩了啦，西名老弟。我早就发现了……辣美眉都喜欢『咖灰店』，所以啊，就把店面改装成『咖灰店』喽！」

朝老爷爷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间外观老旧的店面。历经沧桑的招牌上，勉强辨识得出「古董店」的字样……只是，古董店只有半间。

看来，他是将原本古董店的店铺划分出一半，用来重新打造成「咖灰店」。古董店这边装潢简单，相较之下，「咖灰店」这边用了粉红、蓝色和绿色等花花绿绿的色彩，还放了许多摆设。

「如何？很时髦吧？」

老爷爷频频点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然而，就算只是场面话，若说时下年轻女孩会喜欢这样的咖啡店，我实在难以苟同。和古董店的风格迥异，更加深咖啡店给人的诡异印象。

「咖啡店生意好吗？」

听了二紫名这句话，老爷爷摇摇头。

「完全不行……待在店里怎么等都没人上门，所以我才想说自己上街去搭讪辣美眉嘛。」

垂头丧气地说完，老爷爷再次转向我。

「辣美眉，怎么样？去那边喝杯茶好不好～」

「咦……可是……」

我现在哪有空坐下来悠哉喝茶啊。虽然这个老爷爷看上去跟祖母差不多大，但个性这么轻浮，怎么想都不认为他会和祖母有交情。

「辣美眉，你长得简直跟我初恋情人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想跟你聊聊天，好不好嘛～」

「怎、怎么这样……二、二紫名！」

我向二紫名求助，他笑着说：

「饭田先生都这样拜托了，怎么好意思拒绝呢。这杯茶是一定要去喝的啦。」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二紫名这家伙，到底打什么主意。

明明应该早点去找器具才对，我却被老爷爷一把牵起手，带到「咖灰店」去了。

走进「咖灰店」一看，更觉得这间店根本就是一场灾难。整面墙漆成了亮粉红色，天花板上设置豪华水晶吊灯。最夸张的是不知为何，店里到处都装饰着老爷爷本人的照片。

一如老爷爷所说，只有三张桌子的狭窄店内一位客人都没有。

「饭甜咖啡店……」

我下意识读出店内菜单招牌上的字。

「很有品味吧？我叫饭田，所以店名就取为饭甜，呵呵。」

老爷爷淘气地吐了吐舌头。

话虽如此，菜单招牌上除了这搞怪的店名，其他什么都没写。

「饭田先生，店里没有餐点吗？」

我一边坐上椅子，一边问老爷爷。

「餐点？餐点是吗……」

老爷爷很快地走出店外。不久，又提着一个小纸袋回来。将那纸袋往桌上一放，老爷爷又在我面前坐下。

「餐点就是这个。」

「这是……？」

我这么一问，老爷爷就露齿笑了。纸袋里飘出第一次来这条商店街时闻过的美味香气……难道……？

「锵锵！这可是商店街的冠军美食『能登牛炸肉饼』喔～」

从纸袋里取出的，是和「时髦咖灰店」完全不搭的平凡炸肉饼。

「呃……这个……是你刚才买的吗……？」

专程从店里跑出去买。

「详情就别问那么多了，别客气，快吃吧！」

看着眼前想必是刚起锅的热腾腾炸肉饼，我的肚子发出「咕噜」声。傍晚这时间本来肚子就很容易饿，怎么可能战胜眼前炸肉饼的诱惑。

一边感受到二紫名坏心眼的视线，一边听老爷爷的话，一口咬下炸肉饼。酥脆的声音中，热热的马铃薯香气扩散口中，还不时尝得到大块牛肉。口感绝佳之外，肉汁也很丰富。这炸肉饼好吃得超乎想像。

「好好吃……」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来『饭甜咖灰店』，每次我都会去买炸肉饼给你吃的啦～」

才刚这么说完，老爷爷就急切地紧握住我的手，又以少年般的眼神看着我说「比起那个——」

「不要叫我『饭田先生』啦……可不可以叫我『阿哲』？」

「……阿？」

——哲？

「看到辣美眉你啊，就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初恋对象……那个人都叫我『阿哲』，好怀念喔……」

说着，老爷爷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饭、饭田先生……」

「不要……呜呜……叫我阿哲……」

「好、好啦，我知道了！阿哲，请别再哭了……」

老人的眼泪为何如此教人心痛呢？可是，老爷爷——不、是阿哲从指缝中露出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辣美眉心地真善良！」

竟、竟然假哭……！可是，都已经叫过一次「阿哲」了，也不好意思再改回「饭田先生」。

「对了，辣美眉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圆技八重子。」

总不能一直被叫「辣美眉」，我只好不情愿地报上姓名。

还以为会兴奋大喊「你叫八重子啊～」的阿哲，在听到我说出「圆技」两个字那一瞬间睁大了双眼。

「圆技……」

阿哲猛然起身，空出来的椅子整个往后倒。一阵乒乒乓乓的惊人声响后，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笼罩。

我情不自禁倒抽一口气。

「小君……」

终于，阿哲这么轻声低喃。

「……原来你是小君的孙女啊……难怪长得那么像……」

阿哲不断反覆「这样啊……这样啊……」开心地眯细了眼睛。这时，眼前的他已经不再时髦又青春，就只是个上了年纪的慈祥老爷爷。

「您认识我祖母吗？」

「是啊，何止认识，我和小君还是青梅竹马呢。」

青梅竹马——既然如此，他一定知道很多祖母的事，说不定能给我们一点线索。这意料之外的收获，使我内心暗自振奋。

「那个……请问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祖母的事吗？什么都可以。」

「小君的事？」

听到我没来由的请求，阿哲先是双眼圆睁，又立刻笑逐颜开。

「当然好啊，好久没跟谁聊聊往事了，我正想找人说说话呢。」

阿哲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脸怀念地讲起从前的事。

「第一次见到小君，是我十一岁的时候。那时，小君十三岁。虽然只差两岁，看在当时的我眼中，她已经像个成熟的大人了。」

阿哲用那超有亲和力的笑容说「气质就跟现在的八重子差不多」。已经快要满十六岁的我，不由得一阵苦笑。

「在能登岛的海里游泳时，有人对我喊了好几次『危险』，那个人就是小君……其实，被她的叫喊声吓到，我才真的差点溺水呢。」

回忆起当年往事，阿哲忍不住噗哧一笑。

「那时两个人真是笑了好久……之后，我们就总是玩在一起了。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我老追着小君跑而已啦。也经常两人一起去禄刚崎的灯塔那边玩喔。天气好的话，隐约能看见远方的佐渡岛，那景色可真是美呢。千里滨也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你知道吗？海边的沙滩上，汽车能在上面跑。」

闭上眼睛想像。十一岁，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吧。那个在能登的自然景观中雀跃欢闹的青涩少年，视线总追随着另一个老成的女孩。

看到阿哲眯起眼睛，彷佛看见什么耀眼的事物。这时我终于明白，他在聊的是一段恋情——

「阿哲，你喜欢我祖母啊？」

「呵呵，她是我的初恋。」

「那你有把心意告诉她吗？」

二紫名从旁提出疑问。祖母和祖父结了婚，由此可知，阿哲的恋情当然并未修成「婚姻」形式的正果。

听到二紫名这么问，阿哲双手一摊。

「哈哈哈，哪里没有，我十战十败了啊，十连败。小君每次都说她只把我当朋友。」

「十、十连败……」

「每次我告白，小君就会慎重地拒绝……现在回想起来，小君真的很善良。其实她也可以把我推得远远的，但她没有那么做。从中间开始，我都已经抱着明知会被拒绝的心情去告白了。」

感慨地喃喃低语，阿哲缓缓起身。接着，他走到店内最后方，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拿过来。

「正好第十次告白的时候，我卯足了劲，心想这次一定要成功，在恋路海岸边，趁夕阳下山那一瞬间告白。见附岛……我们都称那座岛叫军舰岛，被夕阳染成了美丽的红色，气氛非常浪漫。可是，听了我的告白，小君却说她要结婚了——『所以很抱歉，以后不能再听阿哲告白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小君这么说的时候，那一脸歉意的笑容。」

阿哲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上面映出身穿白无垢礼服的女人。她有着形状优美的嘴唇，微笑时眼神很温柔，是个美女。

「这该不会是……」

「对，就是小君喔！然后这个是我。」

阿哲指着照片中站在女人身旁，鼓着腮帮子的青年。

「呵呵……阿哲在生闷气。」

「这是婚礼那天，我拜托小君，请她跟我拍一张合照。小君实在太美了，我分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难过，一阵没来由的火大，没办法好好笑出来……」

照片里只有祖母和阿哲两人，没拍到祖父。

「有没有其他拍到我祖父的照片呢？」

祖父年轻时就过世了，我从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事实上，连他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都不知道。父亲说，家里没有祖父的照片。

「很遗憾，没有呢。阿清不喜欢拍照，也坚持不让小君拍他……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喔！阿清身材高挑，连我这个男人看了都觉得帅。那双泛绿的眼珠可真是漂亮啊。甚至会想，小君既然是被他抢走的，那我也无话可说。真的是个很棒的男人。」

说着，阿哲朝我眨了眨眼，我们笑了一下。

欢乐时光一眨眼就过了，店里也默默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该回家了。

可是，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对，非常重要的事……

偷看二紫名一眼，他欲言又止，像是想跟我说什么。什么呢……「器……具……」？对了！「器具」啦！得从阿哲那边问出点线索才行。

「对了阿哲！那个，请问祖母她是否喜欢唱歌？有没有什么跟歌曲有关的往事？」

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的，到底在说什么啊。但时间紧迫，只能直截了当发问了。

听了我的问题，阿哲歪头沉吟。

「歌喔……小君喜欢唱歌，也的确经常唱歌，只是若问有没有什么跟唱歌相关的往事，倒是想不太出来耶……」

「说、说的也是……」

看来，这次只能听听祖母从前的小故事，无法获得找寻器具的线索了。可是，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沮丧。

明明不记得任何祖母的事，像这样听到她年轻时的小故事，还是很有亲近感，彷佛祖母就在身边。而这不知为何让我很高兴。

「阿哲，我差不多该回家了。谢谢您跟我分享这些。」

我点头道谢，从位子上起身。朝身旁的二紫名一看，他正摆出可恨的笑容，像在说「真可惜」。

「喔、喔，八重子，你要回去啦？好舍不得喔……对了！回去之前，要不要看看我店里的古董？要是有喜欢的，你也可以带回去喔！」

「咦？咦？」

「好嘛、好嘛。」

阿哲一把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住。那力气比想像中还大，我只好任由他拉着我走出咖啡店。

和「咖灰店」不一样，古董店这边的装潢稳重大方。垂挂在天花板下的古董吊灯散发温暖光芒，温柔地笼罩整间店。沿着奶油色墙壁订制的木柜环绕店内一周，上面摆放古色古香的餐具、陶壶，以及各种不明用途的器具。靠近仔细一看，每样东西都价格不菲，我不由得担心起古董店也和「咖灰店」一样，恐怕没什么客人上门。

「如何？有没有时下辣美眉中意的东西啊？」

阿哲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我，我心中拉起了警报。这下，要是不对某样东西表现出兴趣，我可能回不了家了。

「我、我想想看喔……呃……」

在店内绕着圈圈踱步思考。假设他真的打算送我什么，或许应该尽量挑价格便宜的才好。

「………咦？」

正当我一心想找寻店内最便宜的品项时，忽然发现，离入口最远的一座柜子上，放着没有标价的东西。可是不管怎么看，那东西都只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

「你喜欢那个吗？」

背后传来阿哲的声音。

「那是音乐盒喔。」

「音乐盒……」

「八重子真有眼光。这音乐盒原本有两个，其中一个，我送给了小君。」

「送给……祖母了？」

「给我看一下。」

阿哲伸手取过音乐盒，慢慢打开木盒。瞬间，音乐盒中自动流泻柔和的音色。那旋律，应该没有人没听过吧。

「这是布拉姆斯的〈摇篮曲〉。」

阿哲凝视音乐盒的眼神温柔。

「小君生产时，我送了她音乐盒当礼物。后来她说，会用那音乐盒哄小健睡觉。」

「爸爸吗……」

「是啊，还有八重子，你也是喔！」

「我、我也是？」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当年我来这里时已经七岁了，谁会用音乐盒哄七岁小孩睡觉啊。可是，阿哲咧嘴一笑，继续说：

「也难怪八重子不记得，毕竟用音乐盒哄你睡觉时，你才刚出生不久嘛。」

「刚出生不久？」

「听说八重子你啊，和小健一样，都是很难入睡的小孩。小君跟我说『因为担心，就把家里那个音乐盒寄给小健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到，祖母从这么遥远的地方，挂记着连见都还没见过的我。

「然后小健就说了，『八重子很喜欢音乐盒的声音，不分白天黑夜都在听』，所以，今天八重子注定要选中这个音乐盒。」

注定——

阿哲把音乐盒交给我，木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是，从这小小的盒子里，竟然能传出那么丰富又纤细的旋律，简直就是魔法盒。我轻轻阖上盖子，轻柔抚摸盒身。

「你带回去吧。」

阿哲这么说，我惊讶地看着他。

「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这东西肯定不便宜。这么一想，我只能拼命拒绝。可是，阿哲也坚持不拿回去。

「不，我想这个音乐盒一定也希望自己能留在八重子手上。」

「可是……！对了，您送给祖母的那一个，一定还在家里吧？所以……」

没想到，阿哲摇了摇头。

「那一个已经不见了。」

「唉……为什么？」

「小健把音乐盒还给小君后，好像就不见了……小君自己也从某段时间开始，突然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不管问她什么都答不出来……小君过世后，好几个人到她家帮忙打扫，但也没发现那个音乐盒……所以——」

阿哲连同音乐盒一起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所以，我希望八重子收下这个音乐盒……拜托了，让我再送一次礼物给小君，好吗？」

我从阿哲身上感受到坚定的意志，要是我不答应，他一定不会放开手吧。现在的阿哲透过我，看到的其实是昔日的祖母。

我不是祖母，也代替不了她。但是——

「……我明白了，我会收下。」

听了我的话，阿哲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收下音乐盒后，阿哲又变回初遇时那个时髦又青春的老爷爷。「那我现在要出门去搭讪辣美眉喽～」这么说着，口中银牙一闪，阿哲再度走进商店街拥挤的人群中。

＊ ＊ ＊

我和二紫名的影子并肩相映在地上。很快地，这两个影子也将没入黑暗之中。

原本这时间我早已该回家。可是，今天传了「参加读书会，会晚一点回家」的讯息给母亲。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也发现了吧？」

走在身旁的二紫名喃喃低语。

「嗯，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嘴上说「应该」，内心则是确信。第一个器具，是我小时候喜欢的汽水弹珠。上面有着与我之间的回忆。刚才听了阿哲说的话，我在想，这次的器具上，或许有着祖母与父亲以及我之间的回忆。

我和二紫名回到神社前。这里是最少人路过的地方。二紫名确认四下无人后，很快地取出罗盘。

便笺上的「摇篮曲」，指的是会发出「摇篮曲」的器具。之所以突然找不到，一定是因为供奉给神明了。没错，那器具就是——

「阿哲给的音乐盒。」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瞬间，罗盘散发耀眼光芒。太棒了，是正确答案！

光束铺成的路笔直延伸，通往比商店街或学校都更远的前方。距离太远了，远到看不清楚。只是，那个方向只会让我想到一个地方。

「宿营时去的那座山……」

问题是，那座山离这里很远。宿营时学校还得专程租借巴士载我们过去。

「只能明天再去了……我来查查，要搭哪班公车才能到那座山附近……」

我正打算从书包里拿出公车时刻表，二紫名却抓住我的手腕。

「没必要，现在就走吧。」

「……唉？咦？现在……要怎么——」

「你们两个！」

我话都还没说完，二紫名就对着神社境内大喊。一阵风吹过，草木为之摇晃。二紫名声音所到之处，彷佛连空气都撼动了。

「才不是『你们两个』呢！我们有名字！」

「有名字！」

我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小青」和「小绿」就出现了。双手扠腰，怒气冲冲的两人，一看到我又开心地笑了。

「小青、小绿……」

「耶！是小八姊姊！」

「小八姊姊！」

两人挂在我的手臂上，屁股上的可爱尾巴摇个不停。

「就骑她们两个去。」

「什么？咦？怎么回事？」

「小青、小绿，准备一下。」

「是！」

「是！」

小青与小绿元气十足地回应二紫名，同时双手合十。瞬间，两人就变成了前几天看过的可爱小狗模样。

骑她们两个去？不会吧？骑这么可爱的小狗？绝对不可能。就算骑得上去，我们的重量也会把她们压垮啊。

「不可能不可能！」

「总之，你看着吧。」

二紫名这么说着，咧嘴一笑。

「呜汪。」

「呜汪。」

小青和小绿各吠了一声，用力抖动起小小的身体。亚麻色的美丽皮毛倒竖，眼神变得如猛兽般凶狠。一阵刺眼光芒包围两人的身体，接着——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瞬间，刚才还在眼前的可爱小狗不见了。没错，她们的身体变得巨大，外型正是神社前常见的狛犬。

「好啦，骑上去吧。要好好抓紧，才不会摔下去喔。」

二紫名拉着我，强行让我骑在小青背上。至于他自己，则一脸若无其事地跨骑上小绿。

「等……等一下。」

紧张和不安使我渗出汗水。

「不能等了，你也想赶快解决这件事吧？」

「是这样没错……可——哇啊啊啊啊！」

小青突然疾速狂奔，我的脑袋和身体都跟不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她吗？会不会被别人看见啊？脑中闪过各种思绪，唯一理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只要放手，我肯定会摔死。

「呀啊啊啊啊啊！」

小青的速度快得不输一般游乐园里的云霄飞车。「景色」这个概念已从我脑中消失，强风不断扫过身体，几乎到了呼吸困难的地步。

死命搂紧小青的脖子，毕竟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才刚这么一想，小青又倏地停下来，我整个身体顺势向前冲。还差一点就要从她的脑袋旁冲出去了。没想到，竟然会有用这种方式亲身体验惯性定律的一天。

在这样的状态下环顾四周，发现我们似乎已抵达目的地。和白天来的时候相比，山里显得更加苍郁静谧，展现了不同的面貌。

「你没掉下去啊？」

我还在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坐直身体，二紫名那一副瞧不起人似的冷笑表情就映入眼帘。

「我说你啊！事出突然，我可是毫无心理准备耶！」

「那回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唔……」

为什么这只狐狸讲话总是怎么惹人生气呢？但是，更火大的是，我除了发出「唔唔」的声音，什么都无法反驳。气冲冲地从小青身上下来后，砰的一声，她又变回原本那个可爱的人类小女孩了。

「小青……抱歉喏，你有没有哪里痛？我会不会太重了？」

「不要紧的！」

小青元气十足，高举伸直的右手。

「比起那个，还是赶快去找器具吧。」

看到小青的微笑，我才刚放下担忧的心，被二紫名这么一说，心情又紧张了起来。没错，这座山里有偷走器具的妖怪。妖怪。妖怪……

内心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妙预感。不会吧……然而，尽管我试着甩头摆脱脑中的疑虑，随着光束指引的道路前进，不妙的预感却愈来愈具体。

是的，我们正在接近净山时，中午休息的那个场所。

「嗳……这、这里有妖怪吗……？」

「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何止知道，我就是在这边遇到那个奇怪男人的啊。但是，就算撕裂了嘴，这话我也说不出口。要是说了，二紫名一定又会针对我隐瞒的事冷嘲热讽。

「没、没、没有啊——……」

这时，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和树木沙沙低语的声音不同，一阵旋律乘着轻柔的风，吹进我的耳朵。这曲子不久前才听过，不可能听错。轻柔可爱的节奏，恬静而令人眷恋的旋律。这乐曲是——

「摇篮曲……」

是发自音乐盒的音色。我和二紫名对看一眼，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凭借淡淡的月光，走在苍郁茂密的树丛间，有时还被脚下的草木绊住脚步。好不容易抵达的地方，果然是中午休息吃便当的那个场所。

「这、这里是……」

我情不自禁低喃，二紫名故作夸张地叹了好大一口气。

「你果然有事瞒着我。」

「小八姊姊隐瞒了什么？」

「什么？」

「唉？不、不是的，什、什么都没有……」

我慌了手脚，勉强想找借口时，头上传来声音：

「吵死了！」

摇篮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谜样声响。几片叶子落在我脸上，还有——

「咦？这不是八重子吗？你这么快就来见我啦？」

眼前是以优美姿态从树上跳下的青年，一身黑色的和服与周遭夜色同化。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指着我鼻子大骂「好臭」的家伙。他果然是妖怪吗——

「嗯？」

然而，青年瞬间皱起眉头，露出诧异的表情用力抓住我的手。接着，居然凑上来猛闻我后颈的味道。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使我形同被青年搂在怀中，无处可逃。

「呀啊！」

神明，缘大人……或者应该说二紫名，快来救我啊！一边这么想，一边做出无谓的抵抗时，青年忽然大喊「好痛」，同时将我放开。

无预警获得解放的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痛痛痛……喂、你怎么忽然——」

摸着撞痛的腰背抬起头，看见二紫名和青年正互相瞪着对方。

「你想对八重子做什么！」

「啥？你这家伙……不是缘那边的小鬼吗？我才想问你要做什么呢！」

瞪视对方的两个男人，看来不像在开玩笑。气氛瞬间凝结，两人散发一股彷佛瞬间就要决定生死的气势。

「——话先说在前头，我和八重子可是『订过契约』的关系。」

听到青年这句话，二紫名立刻转头，犀利的目光紧盯着我。

「八重子，你跟他订了契约吗？」

「唉？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妖界的「订下契约」是什么意思，我根本就不知道，但也想起上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平安脱身的事。话虽如此，二紫名干嘛这么生气啊。

「八重子说她没跟你订过契约，既然如此，你跟八重子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再缠着她了。」

「啥？说这种话的你跟八重子又是什么关系？」

「关系？我们的关系啊——」

二紫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青年。我心想，反正他一定又会跟平常一样扬起嘴角，说些惹人火大的话吧。

「二紫名？」

没想到，二紫名什么话都没说。我觉得奇怪，抬头看他时，发现他不知何时露出了落寞的神情，视线凝望远方。这异于平时的模样，使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们有过约定。」

二紫名这么轻声低喃，又紧盯着青年不放。

「从前，我和八重子有过约定。非常非常重要的约定。」

这么说完，他拍了拍我的头。看到这一幕，青年狠狠瞪了二紫名。

风静止了，进入无声的世界。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两人之中只要有谁先发难，一场激烈的攻防战似乎就将一触即发。

这时，我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好像在晃动。微微地，不规则地晃动。是地震吗？还是受他们的力量影响？这么想着，双手环抱自己的瞬间，不由得赫然心惊。根本不是那些原因，眼前的景物晃动，是因为我自己在发抖。我慌乱地摩挲手臂。

视线找寻小青与小绿的身影，看见她们躲在草丛下朝这边窥探，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一对上我的视线，两人又猛摇头，彷佛在说「事情演变成这样，已经没有什么阻止得了他们了」。

只能屏气凝神，眼睁睁看着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就在这时——

先采取行动的是黑衣青年。双手一拍，以他为中心的四周便突然掀起龙卷风般的风暴。风停之后，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我抬头找寻，树上只传出拍动翅膀的沙沙声。这片林子等于是他的庭院吧，就地利而言，二紫名可说处于压倒性的下风。

所有的树叶都开始摇晃，难以判断青年身在何处。即使如此，我仍拼命环视四方，终于在树枝上发现一点亮光。

——就是那里！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才刚把亮光的位置告诉二紫名，一股强风就从我身边掠过，像是要把我带走。耳朵深处一阵刺痛，忍不住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直到刚才都不见人影的青年背影映入眼帘，还有——脸颊上渗着一道血迹的二紫名。

「什么嘛，只有这点能耐吗？威震天下的缘大人竟然收了个这么弱的徒弟，真可怜。」

「…………」

二紫名的视线左右扫射。看到这个，我恍然大悟。

是二紫名太弱吗？不、不是，他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小青和小绿，才坚持不离开原地。

怎么办。要是我们继续待在这，二紫名会受重伤的。我该带着小青和小绿逃走吗？可是……

杀气腾腾的空气。青年犀利的视线。二紫名脸颊流下的血。

——察觉这样下去会很危险，我拼命想做点什么。

无谓的正义感有时会招来灾祸，这个道理我也明白。明白归明白，可是——

握紧拳头，尽可能深吸一大口气。内心祈祷这场战斗能够就此结束。

「ST——OP！」

我的声音缓解了一触即发的紧绷空气。

「…………啊？」

「…………啊？」

两人同时望向我，双眼圆睁，嘴巴半开，双臂下垂。这些都令人感受不到「战意」，太好了，这次正义感往好的方向运作了。

我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指着二紫名说：

「我跟你说！我又没怎样！比起那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吧！」

接着，又指向青年。

「你也是！退一百步说……我可以原谅你对我说的话和做的事！所以，不准再有第二次了喔！」

一边说，心脏一边剧烈跳动，希望他们没发现。反正等一下一定会被二紫名取笑的吧。这么一想，我别开了视线。可是，没听见笑声。出乎意料的，二紫名走过来，轻轻抚摸我的头。

「既然八重子这么说，那就别争了吧。」

二紫名没有挖苦我，反而非常坦率。他是不是为了打乱我的步调，才故意不时展现这种温柔态度的啊？感觉头顶一直在发烫。

「哼。这次就看在八重子的分上饶过你吧……你们来这里干嘛？」

完全失去干劲的青年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来干嘛……对、对了！是来跟你讨还东西的。」

「讨还东西？」

「对，你是不是偷走了音乐盒？请还给我们！」

青年疑惑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嘟哝「喔喔……」

「你说的该不会是这个吧？」

说着，他伸手从树上拿下一个东西。深咖啡色的长方形美丽胡桃木盒。和阿哲店里的一模一样，这绝对是祖母的音乐盒。

「就是这个！我需要这个！」

拜托，快点还回来！我这么恳求，青年却咧嘴一笑，开口说出意料之外的三个字。

「才·不·要。」

「你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这是缘大人的东西吗！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抢回来。」

「喔，不错啊。不如这次真的来较量一把，看谁比较强好了。」

两人脸上再度充满憎恨，犀利的视线紧盯对方，彼此都进入战斗姿态。真是搞不懂，这两人为什么动不动就想吵架啊。

「等一下！不可以吵架！为什么不想还，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听我这么问，青年叹了一口气，搔了搔头，像是在犹豫什么。接着，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因为这个。」

「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吗？」

「不是啦！」

不是眼睛，那会是什么呢？我凝视青年，正好这时月光从树缝间洒落，照亮了他的脸。和白天遇到时相比，他皮肤苍白，眼睛下方一片乌青……

眼睛下方……难道——

「黑眼圈？」

「对，早上和白天都不停有人来施工，吵得我无法睡觉。上次好不容易暂时停工，又不知道是谁跑来树下大声喧哗喔。」

这么说起来，上次他的确说过自己「在睡觉」。

「晚上睡不就好了吗？」

「我是夜行性的啦！」

妖怪也有夜行性的吗？这么一想，不禁有点好笑。不过，我忍住了，因为他实在是一脸严肃。

「虽然最近晚上偶尔也能睡一下，但却怎么也睡不好。这时，就要靠这个了。」

说着，青年深情地望着手中的音乐盒，眼神就像一个正在介绍自己珍贵宝物的小男孩。

「这个真的超赞的啦。只要听着里面发出的音乐，渐渐就能睡着。所以，即使是八重子来拜托，我也不能交出来，毕竟事关我的死活啊。」

说完，青年又把音乐盒放回树上。

「等、等一下啦。」

虽说事关他的死活，要是拿不回音乐盒，我也很伤脑筋。

「不然这样吧，我把这还给你。条件是，让我去八重子你家睡觉。当然，你必须在旁边陪睡。」

青年说得毫不客气，再次换来二紫名恶狠狠的瞪视。

「来、来我家？而且还要我陪睡？哪可能答应啊！」

「什么嘛，小气鬼。那你说怎么办才好啊？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青年朝我直视。

什么……更好的办法……不知不觉中，除了青年，连小青和小绿，甚至二紫名的视线都默默集中在我身上，等待我做出答案。哎唷！既然这样，只能豁出去了！

「住进神社不就好了吗！」

自己都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如果在山里没法睡觉，搬家不就好了吗？神社平常大多安静清幽，岂不是正适合睡觉？

没想到，青年支支吾吾，一脸为难。

「唉……不行吗……？」

「与其说不行……那块地是缘的……我不能擅自闯入……」

「我不是很懂，类似地盘的意思吗？」

「该怎么说才好……神社是神圣的场所……只有获得那里的神明认可才能入住……我本来就是流浪妖怪……」

青年嗫嗫嚅嚅，愈说愈小声。刚才那股气势不见了，连身体看上去都缩小了一圈。

不过，这下可伤脑筋了。要是这个提议不行，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连我都跟着低声哀号起来，一直默不吭声的二紫名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喂，那边那个家伙。」

「啊？干嘛？要打架吗？」

「我去跟缘大人商量看看。」

就在青年抡起拳头的瞬间，二紫名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一阵冷风咻地吹过我们之间。我和小青小绿同时看了彼此一眼，心里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那个二紫名居然也能这么普通地对人好！』

当然，这话我们不可能说出口。

「唉……可以吗？」

「这种状况下，也只能那么做了吧。何况，要是你真的赖在八重子家，我也会很困扰。」

尽管说得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语气，这真不像老是把麻烦事都推给我的二紫名会说的话。

「原来你……其实人很好啊……」

青年也很现实，竟然笑咪咪地要跟二紫名握手。二紫名面无表情地握了他的手，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这么做的条件是，你不能再靠近八重子。」

「这我可无法保证。」

气氛本该和谐，却不知为何，两人的眼睛都没在笑。

「吼……真是的！」

硬是拉开两人后，青年转向我。

「——那这个还给你喽。」

顺利从青年手中取回的音乐盒，一碰到二紫名的手就瞬间消失。太好了，这样总算可以先松口气。

「谢谢你把东西还给我们……呃，你叫什么——」

「名字？我没有那种东西。」

「说的……也是……」

上次二紫名说过，只有成为神明徒弟的妖怪才会有名字。可是，既然青年即将住进神社，往后就算不想也会见面，到时如果没有名字，好像不太方便。

「那顺便问一下，你是哪种妖怪啊？」

听我这么问，青年脸上浮现「就等你问这句」的诡异笑容，双手放在胸前合掌。瞬间，他的背上长出漆黑的翅膀。青年自在操纵那对翅膀，身体当场腾空。

「我是乌天狗。」

他真的从头到脚都是黑色。黑色的翅膀、乌鸦……

「不然，你就叫黑羽怎么样？正好和Crow（乌鸦）同音……」

原本还怕这谐音哏会不会太没水准，看来没必要担心了。青年双眼闪闪发光，握住我的手上下甩动。

「超赞的！八重子，你是天才吗？谢啦！」

青年好像非常中意黑羽这个名字。

「是小黑！」

「小黑！」

不知为何，连小青和小绿都高兴得蹦蹦跳跳。

晃动的视野里，不经意瞥见二紫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又被奇怪的家伙缠上了啊」。

＊ ＊ ＊

「为什么今天没带来？」

一回到神社，二紫名就用有点不悦的语气质问我。那时我刚从小青身上下来，因为依然跟不上她的速度，还在头晕脑胀。活力十足的小青和小绿则早就一边喊着「来帮小黑铺床！」，一边奔上石阶去了。

「没带什么来？」

我好不容易开口回答这句，二紫名才板着脸孔补充说明：

「护身符啊，不是给你了吗？」

喔，原来是在说护身符啊。我放在背去参加宿营的后背包里了，现在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我的疑问，令二紫名扬起嘴角。

「我事先在那个护身符上搓进了强大妖力的气味，好让其他妖怪无法靠近你。」

嗯？嗯嗯嗯？

「那个味道非常强烈，只要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想靠近第二次。」

等等喔。难道是那个护身符害我被嫌臭的吗？

至今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臭」的种种烦恼简直愚蠢透顶。

「二紫名！我说你喔……」

朝二紫名高举的手臂，被他白皙冰冷的手轻而易举挡下。不只如此，他还顺势将我拉到自己身边。

这么细的手臂，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抬起头，眼前是他群青色的眼眸。

「别让我担心。」

严肃的表情。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不过三个字，我却说不出口。快点恢复平常的二紫名啊，否则，我怕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一开口就会被听见。

二紫名温柔微笑，轻轻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就这样直接抚摸上头发。他的脸也愈来愈靠近我的额头。

要被亲了——

情不自禁闭上眼睛。其实，只要钻出他的怀中，说声「不要」就好，为什么我连这都做不到？心怦怦乱跳。

然而，落下的不是他的唇……而是指头弹在额头上的疼痛感。

「……唔！痛……」

睁开眼，眼前的二紫名嘴角上扬，笑得不怀好意。

「笨蛋，叶子黏在头发上了啦。」

「叶……什么？叶子？」

「……看你那搞笑的脸。」

「什…………！」

二紫名呵呵笑着背转过身，踏上神社的石阶。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即使只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对这只失礼的狐狸感到心动，实在太教人不甘心了。还是赶快回家睡觉吧。睡一觉，把这件事忘了。

这么想着，我也转过身。

「八重子。」

然而，才往前走了三步，本该已离去的二紫名又叫住了我。没办法，我只好做出回应。

「……什么事？」

「你最后为什么收下了饭田先生的音乐盒？」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说『过意不去』，婉拒收下……看起来，你也不像是因为推辞不了才收下的吧？」

怎么现在才提这件事呢？问我为何收下音乐盒——

我想起那时，阿哲死命握住我的手时的表情。

没有标价的音乐盒，一定在那间店里沉眠了好多年吧。虽然是商品，却是无法卖出的商品。

他一直想再送祖母一次音乐盒，希望借此让她回想起自己。阿哲对我诉说的那些两人之间宝贵的回忆，以及阿哲对祖母的那份温柔心意，他一定都不希望祖母忘记。

可是，这个心愿没能实现——

那时，阿哲眼中看见的不是我，而是祖母。

我不是祖母，也取代不了祖母……可是，只是代替祖母收下阿哲对她的这份心意，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如果这样能让阿哲的心稍微获得一点慰借的话——

「——秘密。」

我吐了吐舌，朝愣愣站在石阶上的二紫名背转过身，往前迈步。谁教他刚才要那样对我，这么回敬还算小意思吧。

对了，不如今晚一边想像年轻时的祖母，一边听着音乐盒的音色入睡吧。

应该会做个好梦才对。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肆 忘却约定的幽灵

那天，女孩一大早就觉得怪怪的。感觉很像被谁盯着看。

应该是错觉吧，她这样告诉自己，装作不在意视线的样子去上学。可是啊，不管是上课中，还是下课跟朋友聊天时，或是吃午饭的时候，都还是有种自己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女孩受不了，转头往后看。可是，什么人都没看见。

女孩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于是决定请假早退。她说服自己，一定是发烧了，才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只要回家好好休息，就不会再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了吧。这么想着，独自走在回家路上。

就在要过那座伏见桥的时候……唉？你问我伏见桥在哪？就是……从商店街那边稍微往东走一点的地方，不是有条小河吗？知道我在说哪里吧？很好。架在那条河上的大桥，就是伏见桥喔。

我讲到哪了……喔、对对，女孩正要过桥，就听见某处传来声音。

『找到了……找到了……』

声音微弱，低沉又沙哑。女孩害怕起来，快步过桥。可是啊，背后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那个脚步声也愈来愈快。

对方追上来了！女孩最后用跑的过了桥。抵达桥头时，总算不再听见脚步声。

太好了。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这么一想，女孩才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找到了……」的声音。急忙回头一看，依然什么人也没看见。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错觉。女孩转回来，打算继续往前走。结果——

『不对……不对……不是……』

眼前站着一个血红双眼，脸色苍白的男人。

太奇怪了，刚才明明没有人的啊。女孩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个男人缓缓靠近女孩……然后……

『不是你。』

从那天起，女孩下落不明。不过，有人在桥头找到花朵形状的发夹。这是女孩随身携带的东西。

「——后来，不时会有人在那座桥边听见男人说『找到了……找到了』的声音……讲完了！」

这么说着，昴露出微笑。一旁的小町捂住耳朵，身体不断颤抖，脸色一片铁青。

至于我嘛——

「原来还有这种故事喔。」

用稀松平常的语气答腔。

「……小八，你都不怕吗？」

小町盯着我，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太相信世上有鬼。」

对。这类怪谈或鬼故事，在国中同学之间也曾流行过。可是，即使经常听到这类故事，却根本没人见过鬼魂。所以，我认定世上没有鬼魂的存在。

「世上没有鬼魂」。只要这么想，鬼故事就一点也不可怕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学们还说「反而是面无表情听鬼故事的八重子比较可怕」。

不过现在，认识了二紫名、小绿小青和黑羽，我不得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就是了。

「话说回来，每个地方都有当地独特的怪谈或鬼故事呢。」

我这么喃喃低语。

这里是放学后的教室。听着棒球队气势十足的吆喝声与管乐队清朗的演奏声，我们三人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一起讲鬼故事。

起因是三十分钟前小町的一句话。

「嗳嗳！你知道这个小镇的『七大奇谈』吗？」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老师交代完事情后，我正准备收拾书包回家，小町忽然从她自己位子上冲过来。

「……七大奇谈？」

我用「没太大兴趣」的语气回答，小町却像没听懂我的意思，身体往前一倾，抓起我的手就说：

「你不知道对吧？很想知道对吧？现在就说给你听！」

这种时候的小町，态度总是非常强硬。这是我最近的新发现。

「为什么要现在讲这个？」我这么问，小町就促狭地嘿嘿一笑：「昨天在电视上正好看到灵异特别节目啦。」简单来说，她就是脑波弱。

因此，现在以小町为中心，一如往常的成员才会聚集在这里，聊起这个小镇上的「七大奇谈」。

不知为何，最后讲故事的是能言善道又擅长炒热气氛的昴，也不知为何，明明早该听过这些故事的小町却显得最害怕。

而刚才那个「持续等待的男人」，就是今天昴说的最后一个奇谈。

「——好喽，回家吧。」

昴速速起身。听他这么说，我和小町也跟着站起来。离开教室，踏上回家的路。

「嗳、结果那个男人到底在那边等谁啊？」

跳下最后一级阶梯，我不经意地对两人提出这个疑问。

这句话换来小町冷淡的视线。

「小八，这种事不用在意吧！」

「唉？可是你们不好奇吗？」

「故事的重点又不在那里！」

「可是，那个女孩子是被误认为别人才被杀掉的吧？这太教人难以接受了。」

「你……你说的也没错，可是……」

是喔，原来一般人都不会在意这种事吗？可是，我就是无法不在意。因为，要是能跟那个鬼魂说上话，说不定能让他见到真正想找的人。这样的话，就一定不会有人因此牺牲了啊。

「好了好了，小八就是个性太善良，才会去思考这种事，不过，是不是真有其事都很难说，只是个怪谈鬼故事而已嘛。」

看到我和小町一起陷入苦恼，一旁的昴赶紧这么打圆场。「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昴这么说，我和小町没有结论的争辩才总算和平收场。

踏出校舍，一阵狂风吹过，操场上的沙随风飞舞。眼看沙子就要吹进眼睛嘴巴了，我不假思索别过头。

「春天的暴风」。

不知谁这么喃喃低语。

轰隆作响的风声包围我们。阴阴的天，让我产生一种预感，似乎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嗳嗳，会不会遇到西名先生啊？」

靠近神社的路上，小町忽然提起那个名字，我不禁心跳加速。勉强假装平静回答「谁知道」。但就连这句话听起来也不太自然，像是飘在半空中一般。

二紫名——

那天晚上的他有点奇怪。说「别让我担心」时的认真眼神，用力把我拉到他身边的手臂。还有，差点碰到我额头的嘴唇——

讨厌啦，我在想什么……

察觉自己脸颊发烫，赶紧用力甩头，想摆脱这些思绪。

对此毫不知情的小町和昴丝毫不把狂风当一回事，正开心地聊着天。我心不在焉听着他们说的话，一步一步朝神社走去。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呢？

虽然很想知道，但又不敢问。明明不想见他，却又非见不可。只能不停叹气。

「啊！是西名先生！」

小町兴奋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不知不觉，神社已近在眼前。糟了，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喔，是八重子的朋友呀，你好。昴，欢迎回家。」

我盯着地上的小石子，听二紫名这么说。他一定用那爽朗的业务用笑容迎向小町和昴了吧。

「久、久仰大名！那个……我叫小町，我们小八平时承蒙您照顾了。」

「呵呵，我有听她提过你喔。我才要谢谢你照顾小八呢。」

——什么啊，真想大喊「怎样，你是我妈喔？」

「哎呀，西名先生真是的。」

小町嚷嚷着，开心地接受了二紫名的场面话。最好就这样让他们两人跟二紫名随便聊聊，再随意说声「再见」，这样我就可以平安回家了。没错，本来应该可以回得了家才对。

这时丢下炸弹的，果然还是小町。

「请问……西名先生有没有女朋友啊？」

气氛瞬间冻结，一颗心七上八下。

别紧张啊八重子。没问题的，二紫名不可能回答什么，肯定又是满脸堆笑说些「现在没有喔」之类的话蒙混带过。

「我没有女朋友喔。」

果然不出所料，二紫名给了可有可无的答案。看吧，好喽，现在你想问的都问了，赶快回家吧？这么想着，朝小町望去时，却又听见预料之外的答案，使我思考再度停止。

「——不过，我有约定好要结婚的对象。」

就是这么一句话。

就是这么一句话，在我脑中不断反覆，最后又像沉重的铅块，深深地、深深地沉入体内。

「约定好要结婚的对象」，不就是未婚妻吗？妖怪的世界也会约定这种事吗？话说回来，我不知道妖怪也有「婚姻制度」呢。真滑稽，好想笑。

抬起头，二紫名脸上果然挂着业务用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刚才那么不想见到他，现在却一点也不在意了。

什么嘛，果然那只是心血来潮。对二紫名来说，就是在玩而已。没问题，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不在乎。

为了掩饰难以说明的心痛，我轻轻微笑。

「二紫名！今天晚餐要吃什……」

这时，有个人喊了二紫名。我们所有人都抬起头，朝石阶上望去。那男人的声音我不陌生，在这神社里，会那样叫二紫名的也只有一个人。没错，就是前些天认识后，因为某个原因，现在住在这间神社里的——

「黑羽！」

「咦？这不是八重子吗！怎么，你来找我吗？啊、我知道了，是不是要来跟我订契约？」

声音的主人就是黑羽，那双灰色眼眸圆睁，从阶梯上低头看我。和上次一样，黑羽穿着一身看上去就很热的黑色和服，全身散发一股不寻常的氛围。这样的他快步冲下石阶，跑过来紧握住我的手。

「不是啦……听我说，黑羽——」

「……黑羽先生，您没看到八重子很为难吗？」

二紫名用力抓住黑羽的手。他对黑羽使用不自然的敬语，听起来反而恐怖。

「喂、你干嘛——」

「罚你不准吃晚餐喔。」

用只有我和黑羽听得到的声音，二紫名这么说。瞬间，黑羽的手立刻从我手上抽离。「晚餐」的力量真惊人。

——不只如此。

二紫名这样保护我，会让我误会「他是不是在嫉妒黑羽？」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只是讨厌玩具被人抢走罢了。

「嗳……这个人是……」

身旁的小町低声问，她和昴两个人害怕得靠在彼此身上。

对了，我还没把黑羽的事告诉小町和昴。那个在山里遇见的怪男人，莫名其妙变成我的朋友，他们看了当然会很惊讶。得想个借口解释才行。

「啊、哈哈哈……上次突然那样，吓到你们了吧？其实这个人是西名先生的朋友啦，他叫黑羽。」

这种介绍方式真的没问题吗？内心怀抱一抹不安，窥视小町和昴的反应。不过，看来是无谓的担心，知道黑羽不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后，两人都放心地笑了。

「难怪也是个帅哥！」

「黑羽先生……这么说来，家父说过『会有新的帮手来』，就是指您吗？请多指教了。」

「好喔！请多指教啦，人类们。」

放心才没两分钟，黑羽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害我心脏用力一跳，时间彷佛暂停了几秒。

「人类……？」

小町和昴疑惑地不断眨眼。也难怪他们狐疑，看在他们眼中，黑羽也一样是人类嘛。

「哇！没什么啦！是吧？黑羽。」

然而，黑羽却一副听不懂我在讲什么的样子。

「八重子？你干嘛这么慌张？」

「因、因为……——」

「差不多该走了吧？」

出声制止听不懂人话的黑羽继续说下去，二紫名这么微笑说着，一把揪住黑羽和服的衣领。脖子忽然被勒住的黑羽一阵猛咳。

「喂！二紫名！你干嘛啦！」

「那么不好意思，不打扰大家，我们先告退了。」

无视嚷叫个不停的黑羽，二紫名拉着他就往石阶上走。在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下，留在原地的我们目送两人离开。

后来，听到小町和昴问「嗳、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时，我当然只能拼命装傻了。

＊ ＊ ＊

「你小心一点好不好……唉、咦？」

冲上石阶想对黑羽刚才的言行举止抱怨两句，却发现那里只有一脸无所谓的二紫名。环顾四周，没看见黑羽。

「那家伙去惟亲先生那边了。」

「惟亲……」

「凉森惟亲，昴同学的父亲，也是这间神社的神职人员。」

「啊、这样啊，是神职人员……嗯？可是去找他是要……？」

「总不能让黑羽白吃白住在神社里吧。那家伙和我一样，得帮忙神社里的工作，现在大概在打扫。」

帮忙神社的工作——

对喔，小町也说过他是「偶尔来神社帮忙的西名先生」。

不过仔细想想，总觉得有点怪。昴的父亲怎会愿意雇用来路不明的奇怪男人呢？而且还不只二紫名，连黑羽都接受了。

难道他知道二紫名不是人类的事吗？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二紫名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故意在我面前挥了几下。

「……啊！缘大人的……」

「这什么反应？你不想要吗？」

「我要！我要！」

急着抢过来的信封一如往常，雪白得没有一丝污渍。

「这是最后的器具了。」

正要打开便笺时，听到二紫名这么嘟哝，我猛然停下手上的动作。

最后的——

心脏不知为何剧烈跳动。这是……最后了。只要找回这个器具，就能拿回我的记忆，也终于可以跟这只狐狸说再见，恢复正常生活了。没错，我所希望的正常生活。

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好失落。

「怎么了吗？给我。」

看我迟迟不打开便笺，二紫名不耐烦地从我手中将便笺拿走。接着，他缓缓说出关于最后一个器具的线索。

「以红线系起的环……」

线索只有一句话。第一个线索和第二个线索都让我吃尽苦头，光凭那一句话怎么可能知道器具到底是什么，只能找商店街的人打听。可是不知为何，这次的却——

「什么嘛……这次的…………未免太简单了吧……」

为什么只有最后一次这么简单呢？彷佛暗示着我和二紫名的寻物旅程很快就要结束。

「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吗？光凭这个线索？」

「嗯，因为……」

第一个是祖母和我之间的回忆，第二个则是和我及父亲之间的回忆。这么说来，第三个一定是和祖父之间的回忆。和祖父相关的事物，又是「以红线系起的环」，答案只有一个了嘛。没错，那就是——

「祖母和祖父的结婚戒指。」

我坚定地这么说。瞬间，二紫名袖兜里的罗盘发出光芒，指出通往最后一个器具的路。

啊……这下真的要结束了。我看着光束铺成的道路出神，额头突然一阵冰凉，忍不住惊呼出声。

「什么嘛，没有发烧啊？」

听到这句话，才发现二紫名的手掌放在我额头上。

「怎、怎么可能发烧？」

我急忙拍掉他的手，二紫名咧嘴一笑。这个笑容才真的会令我体温上升吧……不过，这话撕烂我的嘴也不可能说出口。

「既然这么有活力，那就没事了。」

「啥？什么意思……」

难道……不、不用猜也知道，他是在担心我。

「……走吧！」

我下定决心，踏上光束铺成的道路。在这烦恼也不是办法，连器具都还没拿回来，思考未来又有什么用。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回最后的器具——戒指。

光束铺成的道路看似通往商店街，实际上半途就改变了方向，在进入商店街之前往东边错开。这条往东的路我从来没走过，也没听说过再往前会去哪里。

明明该是陌生的路，走着走着，我却产生了一股奇妙的既视感。不、应该说是「既知感」才对。总之，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是哪里。

和商店街的热闹氛围完全不同，这条路上人烟稀少。刚才还不时看见的民宅房屋，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眼前只剩下一条冷冷清清的小河。如果说这里一到晚上就会「出现鬼魂」，我也不觉得奇怪。

没错，鬼魂——

「……不会吧。」

「嗯？你说什么？」

「没事啦，没什么。」

二紫名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不会吧，不可能吧。尽管这样告诉自己，这条光束铺成的道路确实通向了一座桥。一座架在商店街东侧小河上的桥——没错，我那股「既知感」，正是来自昴说的那个怪谈。

察觉这件事后，我开始像故事里的女孩一样，莫名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不不不，世上不可能有鬼，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怎么了啦八重子？你身体不舒服吗？」

「一点事都没有！」

在被二紫名识破前，我赶紧擦拭额上渗出的汗水。

走了一会儿，光束铺成的道路终于来到尽头。果然不出所料，终点就在桥头旁。

「嗳嗳、妖……妖怪在哪？」

没有鬼魂。但是时机实在太凑巧，我还是有点害怕。真想早点离开这里。

「你在急什么……等一下喔。」

说着，二紫名缓缓环顾四周。小河的水流声和风呼呼吹过的声音占据了我的耳朵，抬起头，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耶。」

虽然他的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声掩盖，但我没有听漏。

「没有？什么意思？」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这一带没有妖怪的气息。」

二紫名淡淡地说。

「可是，光束铺成的道路不是指引我们来到这边吗？在这里找不到器具，不是太奇怪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

「什么嘛，你这只没用的狐狸！」

「……你现在是想找我吵架吗？」

「我有说错吗？如果不是你没用，就是那个罗盘没用！」

「不只找我吵架，还轻蔑缘大人制作的器具，你胆子可真大啊。」

我和二紫名互相瞪视对方，就在这时，背后闪过一阵凉意……是视线，我感觉到了视线。

「……嗳、那个，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啦。」

「因为我太没用吗？别说那种话了，总之先在这附近找找吧。」

「说你没用的事，我先道歉，所以——」

快离开这里吧！正当我想这么说时，背后传来那句话。

「找到了……找到了……」

低沉嘶哑的声音，但听得一清二楚。

二紫名没有听见吗？他依然站在桥头东张西望，只有我整个人像冻僵似的动弹不得。

『——急忙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看见。』

这样下去不行，我拼命要自己振作。没事的，一定是错觉、是错觉……身体勉强动起来，慢慢回头看。但是，当然没看见任何人。

『——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错觉。女孩转回来，打算继续往前走。结果——』

应该是幻听吧。我松了一口气，再度转向前方，然而——

「啊～果然不是……」

眼前是个有双红眼，脸色苍白的男人……才怪，是个有一对细长凤眼，身材高挑，年纪约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间的所谓「爽朗型男」。只是不知为何，他一脸失望。

「噫……！你、你是鬼吗？」

是鬼吗？我想像中的鬼，应该更……像是穿着一身白衣之类的。可是，眼前的男人身穿扣领衬衫与棉质长裤，一身休闲打扮。

难道他只是普通人类吗？不、总觉得他整个人似乎有点半透明，还散发着与现代人相反的气质，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稳重感觉。

「二、二、二、二紫名！」

我急忙向二紫名求助，视线紧盯着这陌生男人。不知为何，男人打量这样的我，好像觉得很有趣。

「八重子，你在吠什么啦……」

「我又不是狗！」虽然很想这么抗议，现在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明知这么做非常失礼，我还是指着男人说：

「鬼、有鬼……」

「啥啦？你在说什……么……」

来到我身旁的二紫名应该看见男人了吧，瞬间停止动作。就这样看了老半天，然后他说：

「嗯，不是人呢。」

「你、你也说得太若无其事了吧！」

「我住在神社里，看到『不是人』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啊。」

「什……」

「你会怕喔？没事啦，他看起来不像会害人那种。」

「……………………」

对喔，我想起来了。一不小心差点忘记，他自己本来就是狐妖，不是人类，就算看到鬼也不会吓到吧。

我一阵虚脱，那个男鬼走向我们。

「哎呀，真没想到，看到我也不逃跑的，至今只有你们两个呢。」

要不要聊一聊啊？男鬼这么一说，咧嘴微笑。

天啊，这么一来，不只妖怪，连鬼魂的存在我都非相信不可了啦。

「……所以？要聊什么？」

我们走到一旁的复古木头长椅上坐下。其实现在哪有空跟鬼魂聊天，但是想想，这也算是某种缘分吧。

没想到会落到跟鬼讲话的地步。搬来这里之前，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当然，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认识妖怪。

「其实我遇到非常麻烦的问题，因为这样，无法安心升天。」

男鬼叹了口气，用忧郁的眼神望着我。

「你对人世间还有留恋吗？」

二紫名很快地提出疑问。

「留恋……是啊……其实是这样的，我生前似乎跟某人有过重要的约定。没有完成那个约定，我就无法升天。」

「和谁的约定？」

「问题就在这……我想不起来。」

「竟然想不起来。」

我和二紫名面面相觑。这个男鬼到底想说什么。

「生前的记忆，有几个片段消失了。」

男鬼自暴自弃地笑着，举起左手撩起头发。瞬间，一样发光的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

「啊啊啊——戒指！戒指！」

不明就里的男鬼一脸惊慌看着我。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只散发金色光芒的戒指。就是这个！这一定就是我们在找的「奶奶和爷爷的婚戒」。

「那个戒指！是不是你从神社偷走的！」

「戒指……？喔喔，你说这个？这是我捡到的。」

男鬼大言不惭地说。

前面两项器具，都在妖怪手中找到，原先我以为这次的器具一定也在妖怪手中，没想到，是被身份不明的鬼魂带走了。

不过这么一来，只要拿回戒指，我们的寻物任务也将到此结束。

我咳了几声，清清喉咙，再度面向男鬼。

「谢谢你帮忙捡起这个戒指，那么现在，可以请你归还了吗？」

没想到，男鬼听我这么一说，原本的笑容倏地从脸上消失，换上一张严肃的表情。

「抱歉喔，这个没办法。」

「唉？为什么！」

「嗯唔……不知为何，每次只要看着这个戒指，就会觉得好像快想起什么了。」

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怎、怎么这样……还以为他会老实交回戒指，谁知这次的任务依然棘手。

就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我怎么想都不认为，帮这个男鬼取名字或提供睡觉的场所，就能满足他的需求。

「不然这样吧，只要你们能帮我想起约定的对象是谁，我就归还这个戒指。」

果然如此。我看一眼二紫名，他轻轻吐一口气，像是在说「没办法」。

「……好吧。不过，只要一想起来，请一定要好好归还喔。还有，也要好好升天。」

这么一来，也等于亲手解决了这个小镇的「七大怪谈」之一。

看到我们答应得这么干脆，男鬼先是露出打从心底惊讶的表情，很快地，又眯起眼睛，看似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真厉害，不但愿意听我这个陌生人的要求，甚至愿意实现我的愿望。」

「因为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二紫名从旁开口调侃。真的不差你那句话好吗。

「……那么，关于那个人，你已经有想到什么了吗？」

「嗯……对方应该是女性无误。我想得起她的脸，大概是我的恋人或太太……隐约有这种的感觉。」

既然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厘清男鬼的身份就行。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出生，又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呢？」

问着问着，感觉自己好像面试官。

「名字啊……抱歉，我想不起来。也不确定自己生于何时，只知道我像现在这样站在这个地方，已经超过五十年了。」

「五十……」

这么长久以来都无法安心升天……那么，从他的外表来看，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大概超过七十岁了吧。

「这段期间当中，那位女性没有从这边经过吗？还是她经过了你也没发现？」

这个问题，让男鬼叹了口气，像小孩子一样嘟起嘴巴。

「都怪我一开始的时候不好……每次看到觉得『很像！』的人，我就会上前搭话，却把对方吓坏了……后来渐渐演变成奇怪的传闻，人们就不太经过这里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想起那个怪谈，我不由得苦笑。

「……或者，你手上有那个人的照片或其他东西吗？」

虽然不认为鬼魂还会持有生前的物品，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姑且问问看。

「照片……」

听了我这句话，男鬼眼神凝视远方，像在记忆中翻寻什么。

「我讨厌照片那种东西。」

不久，他如此喃喃低语，语气有点飘渺。

「为什么呢？」

「照片那种东西，不是会摄走人的魂魄吗？」

「那是……迷信。」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男鬼笑着说。

「可是啊，自从知道自己寿命不长，我就变得很害怕拍照。所以，我也不让她帮我拍。」

男鬼彷佛从自己说的话里想起当日的情景，频频点头说「没错、没错」。

「讨厌……拍照……」

这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不知不觉捏紧了自己的手。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话题？是哪里呢？对，就前不久的事而已——

内心一阵骚动。对了！那时我确实听过一样的事。

讨厌拍照，身材高挑，长相俊美，还有年纪……认真找的话，符合条件的人一定要多少有多少。或许只是我搞错了。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他。

「呵呵，怎么啦，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即使在阴霾的天空下，也看得出他的眼珠泛着淡淡绿色。

肯定没错。他……这个人就是……我爷爷——

「她叫君江！」

回过神时，我已经这么呐喊出口。

「你的她叫圆技君江！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不知为何，内心感到痛苦。一定是因为在柑仔店阿嬷那里听了那些话的关系。那些关于祖母多么深爱祖父的话——

祖父孤零零的在这个地方默默等待了五十年，承受着来自人们的恐惧，只为了实现和祖母的约定。

可是，可是，他已经无法实现那个约定了。

「君、江……」

然而，眼前的男鬼只用不带任何情感的机械式语气念出那个名字。接着，朝我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抱歉，即使听了这个名字，我也不是很确定。」

「怎么会这样……」

难道他不是祖父？不、绝对是祖父。那么，为什么听到祖母的名字，还是想不起过去的事呢？

风再度吹来，这次开始夹带雨水。雨水渐渐打湿我的脸颊和身体，也从打湿的地方开始冷进骨子里。简直就像大自然正对我发出警告，要我「别再继续下去」。

厚厚的云层覆盖天空，遮住了夕阳的光。相对的，远处传来钟声。听到那个声音，我悄悄咬住嘴唇。

——时间到了。

＊ ＊ ＊

无论何时，夜晚总是公平地降临。

即使无法达成约定，至少希望他能记起祖母的事。脑子里尽想着这些，回过神时已经天亮。晨光中，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好久没像这样失眠了。

要怎么做才能找回那个男鬼的……找回祖父的记忆呢？我不知道，可是总觉得，只有我和二紫名办得到这件事。

我匆匆做好准备，悄悄走下楼。现在才早上六点，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母亲无须起来做便当，应该还在睡觉。为了不吵醒她，我蹑手蹑脚走向玄关。每次在地板上踩出叽噫声，我都一阵心惊胆跳。

「这么早赶着去哪？」

然而，就在打开玄关门时，背后传来说这句话的声音——是母亲。

「妈……怎么这么早起？」

「已经养成习惯了嘛。」

我没先报备就要出门，母亲却没生气，只是温和地笑着。

「可、可是今天是阴天，没有刺眼的阳光啊？」

「我设了闹钟。」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正当我想这么说时，母亲塞过来一个用包袱巾裹起的东西，使我瞬间为之语塞，定睛凝视那个「东西」。这该不会是……

「是便当喔。」

无视目瞪口呆的我，母亲继续笑咪咪地说：

「小八最近每天都兴冲冲地出门，今天也是对吧？我做了很多豆皮寿司，跟大家分着吃吧。」

母亲似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甚至做了那只狐狸应该会很喜欢的豆皮寿司。我忍不住笑出来，接过母亲手中的便当。

「谢谢妈妈。」

走到屋外，虽然没有下雨，天空依然和昨天一样，呈现灰扑扑的颜色。如此昏暗的天色和狂暴的风，加深了我的不安。

顶着逆风往前走，明明没有约好，来到神社前的时候，二紫名已经等在那里。雪白的头发扎成一把马尾，在风中飘动。

「真早啊。」

「你不也是一样？」

「因为我知道八重子一定会来的。」

说着，二紫名朝我咧嘴一笑。要是平时看到这张脸，我一定会觉得火大，今天不知为何，却感到非常安心。

我们在石阶上排排坐，展开作战会议。

「那个男鬼，肯定是我爷爷，不会有错……」

「看来是这样啊。」

「可是为什么他会忘了奶奶呢？」

说到「失去记忆」，我脑中只会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和我失去记忆的原因一样。

「该不会是被缘大人偷……好痛！」

但是，二紫名立刻弹了我的额头。

「笨蛋，之前我不是说过吗？缘大人偷取记忆的对象只限外来者，而且是小孩子……」

对喔，是这样没错。我按着丝丝作痛的额头，瞪了二紫名一眼。

「应该是成为灵体的时候自然消失的吧。」

「怎、怎么会这样……」

果真那样的话，不是连如何取回记忆都不知道了吗？我抱着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二紫名低声嘀咕：

「方法是有啦。」

「什么？是什么？」

我猛地抬头，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二紫名。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又再次将我推入绝望的深渊。

「就是把当事人带来。」

「……什么？」

当事人？当事人是指祖母吗？可是祖母已经过世了啊。

「不、这个应该……不可能吧？」

「是啊，不可能。」

「什么嘛……！」

在说什么啊，这只臭狐狸！这种时候还开玩笑，真是难以置信。

「我说你啊，人家可是很严肃的好吗！」

「我知道。」

二紫名忽然摆出认真的表情，和初次相遇那天一样，群青色的眼珠凝视着我。

「当事人没办法来的话，或许只能让他看看君江的记忆了。」

「奶奶的……记忆……？什么意思……」

察觉我疑惑的视线，二紫名微微一笑。

「在听田中阿嬷和饭田先生分享君江的事时，有一点我一直很好奇。」

「柑仔店阿嬷和阿哲说了什么？」

抓不到他回答的重点，我忍不住歪了歪头。

「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描述君江晚年状况的吗？」

面对我的问题，二紫名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同时，我也回想起父亲和母亲说的话。

「好像是说……她突然变得健忘……」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为什么？」

「咦……」

为什么……？至今，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奶奶生了病。可是，听二紫名的语气，难道不是吗——

我也直视二紫名的眼睛，意思是「差不多该告诉我答案了吧」。像是回应我疑惑的视线，二紫名开口说：

「他们两位不是都说过吗？说君江突然忘了他们。当然，那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只是，我总有点在意。」

「你的意思是，可能不是因为生病？这么说来……难道是……记忆被偷走了吗？」

我这么问，二紫名默默点头。

「有这个可能。假设真的是记忆被偷走，只要能拿回来给那个男人看，说不定行得通。」

「可是……会被谁偷走呢？」

祖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又已经是大人了，缘大人不可能偷走她的记忆。这样的话，究竟被谁偷走了呢？

风吹过来，神社里的樱花花瓣纷纷飘落。一晃眼，我的脚边就多了一片粉红色的地毯。找不到答案，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花瓣堆积。

要是不知道被谁偷走，这个方法就毫无意义。

实在太不甘心，正想踢起一地花瓣时，吹来一阵更强劲的风。瞬间，脚下的粉红花瓣飞了满天。

「遇到麻烦事了吗？」

背后，一个声音乘风而来。

我倏地转头，看见黑羽站在石阶上方。

「黑……黑羽？为什么……」

黑羽一看到我，就像小男孩似的噘起嘴巴。

「八重子，你太见外了吧！遇到麻烦的话，不要老是仰赖二紫名，也可以依靠我啊。」

「你、你怎么知道我遇到麻烦事……」

无论是我被偷走记忆的事，还是祖母被偷走记忆的事，黑羽应该都不知道才对。我也不认为二紫名会向黑羽透露这些事。

面对混乱的我，黑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别小看我在野外流浪锻炼出的耳力唷。尤其是八重子的声音，我听得可清楚了。什么下个器具怎样啦，奶奶怎样啦，我全都听见了。」

说着，他露齿一笑。不愧是妖怪。或者该说，是在神社里谈话的我们太不小心了。

「再者，比起那边那个千金大少爷，我可是有用多了喔。他只会把什么事都丢给八重子，丝毫不会主动出击吧？」

黑羽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得意洋洋地望向二紫名。看这情况，我提心吊胆地想，二紫名会不会生起气来，两人又要进入战斗模式了？没想到，他只是没辙地叹了一口气而已。

「看你这副得意的样子，应该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吧？」

听二紫名这么一说，黑羽抬头挺胸回答「当然」。

「关于八重子奶奶的事，我跟镇上的人打听了一轮。幸亏这里的人都很爱聊天，这点帮了大忙。即使是陌生的我，大家也不吝啬地分享了许多。其中有件事颇耐人寻味……」

「什么事？快告诉我！」

我激动得身体前倾，黑羽不知为何呵呵笑起来。

「嗯唔……我这么努力，总该先给我一点奖励吧？八重子。」

「奖、奖励……？」

「对、比方说，契约——」

「那个没办法！」

我急忙拒绝，黑羽轻轻啧了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陪我约会一天好了。谁教你老是跟二紫名混在一起，都不跟我见面。」

「怎么这样……」

和二紫名混在一起，是因为和他定下了寻找缘大人器具的契约……就算这么告诉黑羽，他也不能理解吧。朝二紫名瞥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看我们交谈。

——什么啊，竟然不帮我。

内心深处微微刺痛。比起我，找器具的事对他来说更重要，这点我至少还是明白的。只是，明白归明白，心中仍有一丝落寞。更讨厌为了这点小事闷闷不乐的自己。

「……可以啊。」

为了隐瞒失落的情绪，我低垂着视线，这么答应黑羽。总之，现在不要去想多余的事，专注找器具就好。

「嘿嘿，这可是你答应的喔。」

黑羽先是咧嘴一笑，又很快地换上认真表情。

「……仔细听好喽。有人证实八重子的奶奶在变得不对劲之前，经常去隔壁镇的神社。」

「去隔壁镇的神社……？」

「对，原因不清楚。但是，我之所以说这事耐人寻味，是因为那间神社的神明有个很有名的事迹，听说，他会从前往神社祈求恋情圆满的人身上，偷走他们恋爱的心。」

偷走恋爱的心……如果这是真的，那位神明也有可能偷走其他东西。换句话说，无法否定祖母的记忆被他偷走的可能。

一阵强风从背后吹来。没问题，一定能打破眼前的困境。风像是站在我这一边，推着我站起来。

「谢谢你，黑羽。我去隔壁镇上看看！」

黑羽提供的线索，或许能让我找到与祖母记忆相关的事。

「为了八重子，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黑羽也站起来，一边说「还有——」一边窥看站在我后面的人。

二紫名和他视线交会，但那不是会引发争执的激烈视线，其中反而蕴含了温柔与暖意。

「我只是个流浪妖怪，无法和神明进行谈判。能陪八重子去隔壁镇的神社，还能保护她的，只有身为神明徒弟的二紫名。你要好好保护八重子喔。」

「……这还用说吗。」

二紫名终于开口，却是嘴角上扬，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

「真是的！黑羽这么辛苦打听消息，你就不能说句道谢的话吗？」

「我心怀感谢啊。」

「所以呢！是说……黑羽？」

看到黑羽忍不住笑出来，我愣住了。刚才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没有啦，抱歉。八重子，你果然很了不起。」

「啊……唉……？什么意思？」

黑羽哈哈大笑，朝我们挥手。

「快去吧，注意安全喔。」

＊ ＊ ＊

搭电车到隔壁镇，大约要花十分钟。走出车站剪票口，随风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全新的气味。这个镇上的气味。

话虽如此，景色本身和我们镇上倒是没什么差异。莫名宽广的道路旁，偶尔出现几户人家和商店。人烟稀少的景象和阴阴的天气，让这个小镇看上去更显得冷清寂寥。

若说有什么和我们镇上不同，那就是——隔着建筑物，看得见另一端辽阔的海洋。侧耳倾听，还能听见哗哗……哗哗……的轻微海浪声。

——对了，原来这是海的气味。

「八重子，这边。」

二紫名的声音令我回神。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领先我五公尺左右了。

「等、等等我啊！」

二紫名往海边的方向走，步伐既快又毫不迟疑。我好不容易追上二紫名，抬头看他的侧脸。

「嗳，又没有地图，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向没错？」

「靠海的神社应该只有一间，大概是那里吧？」

「应该？大概？我说，你不是来过吗？」

嘴上回答我这个问题，二紫名视线仍望着前方。

「我从来没离开过你们镇上。」

「骗、骗人的吧？」

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既然这样怎么不告诉我呢？至少我可以先准备好这个镇的地图。这个二紫名，平常那么爱多说不必要的话，重要的事却什么都不说。

「虽然没来过，但听缘大人提过。这一带的海岸称为恋路海岸，听说是以增强恋爱运闻名的观光胜地。所以，一定很多人去那间神社祈求恋情顺利吧。」

「恋路海岸……」

我听过这个名字。没记错的话，是阿哲第十次向祖母告白的地方。这么说来，这里……

远方的海岸边，确实有座心形的纪念钟，周遭也弥漫着一股浪漫氛围。看得见夕阳下的见附岛。能登的人都称这座岛为军舰岛，岛上有神似军舰的巨岩耸立，看上去很是壮观。要是天气晴朗，蓝天下的白色沙滩一定很美吧。难得有机会来到增强恋爱运的胜地，可惜气氛都被天气破坏了。

湿暖的风吹起我的头发，好几次挡住眼前的视线，我得拼命用手将头发拨开。当飞扬的细沙吸进气管，造成不停呛咳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根本没看到哪里有神社啊？拜托，今天这种天气，我可不想走太多冤枉路。还是找人问个路比较快吧？」

「没那个必要。这方向没错。」

这只狐狸到底有多顽固不知变通啊。再说，我一直很想问，那股自信是打哪来的？

「是喔，二紫名先生。」我这么说，不甘愿地走在他后面。这时，二紫名忽然指向前方。

「咦、什么——」

视线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说到一半的话也打住了。通往海边的路旁，有一道小小的鸟居。一个不小心，可能谁也不会注意到，就这么从旁边走过去了吧。那间神社就是这么小。

「别小看我的嗅觉。」

二紫名得意地笑着，率先钻过鸟居。

我凝视鸟居后方。这里……祖母的记忆说不定就在这里。在这间看上去平凡无奇的神社前，我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拍拍因紧张而发抖的双腿，振奋精神。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回记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努力试试看的，奶奶。

环顾神社境内，果然还是很普通，没什么特殊之处。话说回来，要怎样才能见到神明啊？

走在细窄的石板参拜道上，两侧错落着几个气派的石灯笼。目不斜视一路走到大殿前，一直沉默的二紫名开了口。

「八重子，参拜看看。」

「啊？现在？这里？」

「不然还有其他参拜的地方吗？」

二紫名的语气像是在说「你在耍什么笨」。这个嘛，是这样没错，但是叫我参拜要干嘛？

「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参拜吧？」

因为我一直杵着不动，二紫名又说了挖苦的话。

「怎么可能啊！」

只能说完全正中二紫名下怀，我立刻二鞠躬二击掌，然后，忽然察觉一件事。

——啊，忘了先洗手。

不过，现在发现也已太迟。我决定说服自己，既然是偷走祖母记忆的神明，就不用跟他讲究这么多礼数了。

闭上眼睛，专心许愿。希望实现的，只有一个愿望。

『请把奶奶的记忆还给我』。

我在心中复诵了几次愿望，正想最后一鞠躬时，忽然听见某个声音。

「什么嘛，真无趣——」

明明刚才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的啊。难道这是……

根据过去的经验，这声音的主人应该不是人类。竟然会产生这个念头，看来，我已经太习惯跟妖怪在一起的生活了。

按捺加速的心跳，我轻轻睁开眼睛。于是——

「……啊！」

眼前的油钱箱上，站着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黑底的和服上，有红、白及粉红色的牡丹花图案。女人年纪约莫二十左右，一头富有光泽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眉毛与眼角微微上扬，长相给人有点霸道的印象，美丽的程度不输身上那袭华美和服。最重要的是，只有她的周围散发异样的光芒。

听到我惊呼的声音，她瞬间皱起眉头，像发现了什么。

「你看得见我喔？」

一脸讶异的她，轻盈地从油钱箱上一跃而下，凑到与我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上下打量我。

我用力咽下口水。她似乎将这个反应视为承认的意思，抿嘴一笑。

「果然看得见呢！好久没有『看得见的人』来了！」

说着，她扑上来想抱住我。可是，身体却从我身上穿透。

「噫……」

「嗳，你来找我有事对吧？既然来了，就让我们谈谈吧，反正我现在非常无聊。」

无视惊讶得发不出声音的我，从我身上穿过后，她毫不在意地微笑。

「——是喔，你叫八重子啊？我叫望。」

心跳好不容易恢复平静时，眼前的美女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望」。无论二紫名或黑羽，至今认识的妖怪，我都可以触摸得到。这么说来，眼前这个灵气逼人的女人是……——

「……您应该是这里的神明吧？」

「哎唷？你知道得还真多。」

望娘娘嘴角泛起一抹浅笑，他真是气质高雅，态度又很亲切。

出发前黑羽要我们小心，害我以为这座神社的神明跟鬼一样可怕，没想到根本就很随和又亲切嘛。等一下一定很快就会把祖母的记忆还给我们。

正当我这么想时，望娘娘的视线忽然转移到我身旁。

「——然后呢？这只油光水滑的狐狸又是打哪来的？明知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还敢擅自闯进来？」

望娘娘依然笑容可掬。只是不知为何，笑容中隐隐透露着愤怒。

「望娘娘，在下乃铃之守护神缘门下，名叫二紫名。」

二紫名报上名号。语气虽淡然自若，我仍听得出他有些紧张。

听了二紫名的回答，望娘娘板起脸孔，用令人为之冻结的视线瞪着他。

「缘？……哼，原来是这么回事。」

接着，冰冷的视线落到我身上。和刚才的笑容完全不同，一股怒气朝我袭来，我像触电似的动弹不得。

「什么嘛，还以为来了个『看得见的』，居然是缘的人。我改变主意了，你们快滚吧。」

望娘娘用嫌弃的眼光注视我们，彷佛看到什么污秽的东西。头一转，又走进油钱箱后方去了。

——不能让他走！

我急忙伸出手。想当然耳，不可能抓得住他。

伸出的手捞了个空，担心他就这样离开，心里着急得不得了。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大喊：

「请把祖母的记忆还给我！」

瞬间，他的背影停下了。

「祖母的记忆？喔，你刚才的确默念了这个愿望。」

望娘娘再次转身，慢慢朝我们走回来，重新坐回油钱箱上。语气冷淡，但似乎对我们稍微感兴趣了。只是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很可惜，我喜欢的只有可爱女孩的『恋心』，对老人的记忆一点兴趣都没有。」

「怎么会……」

看我脸色大变，望娘娘嘻嘻窃笑，好像觉得很有趣。

望娘娘没有偷吗——？可是，祖母突然变得健忘，是在她经常到这间神社来之后的事。望娘娘绝对知道什么。

「您还记得吗？这五、六年，有个经常到神社来参拜的老人。她的名字叫圆技君江。」

「君江……」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望娘娘露出神秘的微笑。

「喔，那个老人啊。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

「您认识她吗！」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望娘娘那言外有意的语气……难道，他也认识我——？

「我想起来了，是个很奇怪的老人。那个老人也是看得见的人类。」

「祖母也是……看得见的人类……？」

我对这事毫不知情。

「是啊，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父亲和母亲都没说过。所以，这件事一定是祖母的秘密。

「呵呵……可怜的小姑娘，让我来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望娘娘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嘴唇。明明碰触不到，被摸的地方却感觉冰凉，使我毛骨悚然。

望娘娘脸上的笑容更加神秘，张开漂亮的嘴巴说：

「……很久很久以前，某处有个老奶奶。那位老奶奶向某位神明许了愿望，她说『请告诉我取回孙女记忆的方法』——」

咦……——

他……在说什么？难道望娘娘指的是祖母吗？这样的话，祖母她……祖母她——

「听说她去问当初偷走孙女记忆的神明，对方却告诉她『不可能』。即使如此，老奶奶仍不放弃，又去拜托某位神明。」

望娘娘眼神发光，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讲着这件事。

听着听着，我的身体急速发冷。好害怕，不想听下去了。可是非听不可……

「某位神明告诉她：『我可以告诉你方法，但是，你要经常来神社，说有趣的事情给我听。』」

「请等一下。记忆被偷走时，必须由被偷走的人亲手取回记忆。就算是神明，就算是您也无法——」

「闭嘴！」

望娘娘厉声打断二紫名。

「真是只不会看脸色的狐狸，啧，太扫兴了。」

他横眉竖目，瞪视二紫名。但是，看到我在一旁发抖的模样，又露出妖艳的微笑。

「……是啊，我确实无法做到那种事。只是很久没遇见『看得见』的人类，就耍着她玩玩，消磨无聊的时间。」

「您欺骗了她吗？」

「哎唷，说得这么难听。对那个老人来说，有人能陪她说说话，不也挺好的吗？」

望娘娘高声大笑。

「不过啊，后来我渐渐开始同情那个老人了啦。不是吗？明明不可能取回孙女被偷走的记忆，她却一直执着在这件事上。既然如此，干脆全部忘掉，她也比较轻松嘛。」

所以，我就偷走了她的记忆。望娘娘这么说。我从他的语气里感受不到「恶意」。从眼神看来，望娘娘甚至真心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我不断颤抖。希望这是个恶梦。要不然，就是望娘娘在说谎。可是，从哪里到哪里才是谎言——？

「呵呵，你也真是好命。当你祖母拼了老命祈求时，你又做了什么？」

然而，他的眼神和话语，在在说明了这不是谎言。

是我……是我害奶奶失去了记忆——

「望娘娘，您这话未免说得太过。追根究柢，您一开始不要说那种谎话就没事了吧？」

「哎呀，是这样吗？要是知道真相，那个老人难道不会受到更大的打击吗？」

望娘娘和二紫名争辩的声音愈来愈模糊。

取而代之的，柑仔店阿嬷和阿哲的脸清晰地浮现脑海。我想起他们喃喃低语「有天她突然就不认得我了」时，脸上那落寞的神情。

真要追究的话，都怪我不听祖母的吩咐……不然，她的记忆也不会被望娘娘拿走。从田中阿嬷和阿哲身边夺走他们重要朋友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我在不知不觉中跌入了深深的黑暗中，连自己站着还是坐着都不知道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支配了我的心。

都怪我——

都是我害的——

「八重子！」

耳边传来大吼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定睛一看，地面离我好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颓坐在地了。

望娘娘似乎正仔细地在观察我，脸上满是近乎可怕的笑容。

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原来是右手传来的暖意。不经意低头一看，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牢牢握着我的右手。

——是二紫名。

平常他的手总是冷得像冰块，现在或许因为用力紧握的关系，令我感到很温暖。

「八重子，你现在该做的事是什么？」

意志坚定的声音。二紫名蹲下身来，与我齐高的视线，群青色眼珠里映出了我的身影。他的手正引导我朝正确的方向前进。

「该做……的事……」

向柑仔店阿嬷及阿哲道歉……？不、不对。那么做只不过是自我满足。不是这样的。我该做的是只有现在办得到的事。我不就是为此才来的吗？

取回祖母的记忆。为了等待多年的祖父——

我缓缓起身，面对望娘娘。手还在不停颤抖，但有二紫名牵着我，没问题。我先让心静下来，然后开口：

「请把祖母的记忆还给我。」

望娘娘难以置信地叹气，低声嘀咕：

「真缠人……不过，算了，我并不讨厌死缠烂打的小姑娘。」

说着，他从背后的油钱箱角落拿出一个小盒子。大小跟戒指盒差不多，材质不太确定，颜色是美丽的乳白色。

「算你运气好。」

「什么意思……？」

「记忆这种东西呢，本来只有被偷走的当事人才拿得回去。」

望娘娘爱怜地抚摸那个小盒子。

「可是啊，如果当事人死了，就变成谁都有可能把记忆带走。这是我原本想处理掉才拿出来的君江的记忆……呵呵，要是你们再晚那么点来，这东西就消失了。」

望娘娘把盒子递到我面前，伸手可及的距离。就在我也伸出手，想要收下盒子时。

「——交换条件。」

望娘娘以严厉的语气这么说：

「交换条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你以为可以免费从我这里拿走吗？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可以把这交给你，作为交换，你也得给我个什么东西。」

望娘娘愿意把祖母的记忆交给我固然是好事，但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没有任何能交给望娘娘的东西。

「我该给您什么才好……」

「这个嘛……」

望娘娘看了看我，又看看二紫名，只是静静微笑，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点子。

接着，他的手指笔直指向二紫名。

「给我这只狐狸吧。」

「什……您说什么？」

出乎预料的答案令我惊慌失措。拼命寻找能说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想知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只为了这种理由……更、更何况您似乎一直看他不顺眼吧！」

「呵呵……没错，我是看他不顺眼。可是，重新调教缘的徒弟，不也挺有趣的吗？」

「怎么这样……！可、可是……对啊，既然二紫名是缘大人的徒弟，我怎么能擅自把他交给您！」

「我多的是办法。只要成为我的徒弟，就绝对不让他离开这座神社。也不让他见任何人，只要陪我说话就好。」

不管我举出什么理由反驳，望娘娘都不肯让步。别说让步了，我说得愈多，他愈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二紫名也真是的，明明是他自己的事，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一旁看我和望娘娘争辩。

「我问你，你从刚才就一直拼命想劝我打消念头，但这件事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不管这只狐狸会不会变成我的，都跟你无关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句话使我心头一惊。是啊，无论二紫名成为谁的徒弟都跟我无关。可是——

我用力握紧与二紫名相系的右手。

可是，要是他成为望娘娘的徒弟，我就见不到他了——

内心深处一阵不安。之前明明一直想赶快摆脱二紫名的，事到临头却一点也不开心。

——该怎么说明这种心情才好呢？

我想起第一次在神社石阶上见到他那天的事。宛如电影里的一幕，那天，我情不自禁看他看得入迷。也才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却觉得我们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从那张俊美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二紫名这人任性又没礼貌。不知道挖苦了我多少次，每次都让我火大不已。遇到重点时，又总是含混带过，然后再次挖苦我。即使会在黑羽面前保护我，却又任由黑羽和我定下约会的约定，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可是，他也有温柔的时候。当我灰心沮丧，他总是陪在我身边。尽管话不多，心确实在这里。在我身旁。

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说明这种心情也没关系，只要在想起二紫名时，内心感觉温暖，这样就够了吧。是啊，答案已经出来了。

——我不想放开他的手。

所以——

「望娘娘，抱歉。」

说出口的，是清楚拒绝的话语。望娘娘表情不变，依然紧盯着我，静静开口：

「你不要记忆了吗？」

「……我会去找其他方法。」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

「因为二紫名……他是……我重要的——重要的朋友。」

话才刚说完，望娘娘就瞪大眼睛。接着——

「……哈哈……哈哈哈……讨厌，说什么『朋友』啦，她居然说『朋友』！可惜啊！噗哈哈！」

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望娘娘笑得前仰后合。我一头雾水，只能疑惑地看着他。

朝二紫名侧脸投以一瞥，不知为何他好像不太高兴，这也让我有点在意。

「……呵呵，不错啊。即使我故意使坏心眼也不认输。我欣赏你。」

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望娘娘把手中的小盒子丢给我。事出突然，我吓了一跳，拼命张开双手接住盒子。

落在手中的盒子虽然小，却颇为沉重。是祖母生命的重量。

「真的可以给我吗？」

「反正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东西。再说，你们让我看了有趣的事，对吧？……不过……」

「不过」。

我再次紧张起来。他会不会又提出什么要求？我屏气凝神，倒抽了一口干燥的空气。

「不过，你能不能偶尔过来陪我说说话呢？八重子。」

望娘娘用纯真少女般的眼神看着我。看来，这位伤脑筋的神明是把我当成「朋友」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这么说：

「您不嫌弃的话，这是我的荣幸。」

＊ ＊ ＊

我们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开始黑了。风虽然小了点，天上依然覆盖着厚厚的乌云。

不知为何，内心不太平静。

祖母的记忆已经拿回来了。只要将这个交给祖父，他一定就能忆起往昔。没错，就是这样，一点问题都没有。没有什么好怕的。只不过是沉重笼罩的天空给了我不好的感觉而已。

一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彷佛连自己的心都变成了灰色。一定只是因为这样。

「啊、是你们呀。」

和上次一样，祖父站在桥头。一看到我们就开心地举起手。

「这么慢才来，真抱歉。」

「没事没事，你们还愿意来，我很高兴啊。」

眼神温柔的他，在现实生活里却成了鬼故事的主角，说来真是对他过意不去。不过，这种状况也到今天为止了。

「那个……虽然没办法带君江本人来，但我们带来了她的记忆。」

我从口袋里拿出装了记忆的小盒子，交到祖父手中。

「记忆的盒子……？这个我也拿得住耶，真不可思议……」

祖父从各个角度仔细打量那个小盒子……然而，没有发生任何事。把盒子拿到手中，然后呢？我用视线问二紫名。

「打开盒子看看。」

啊、对喔。只要打开就好。

「真是的——你干嘛不一开始就先说啊！」

「看到盒子就打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和二紫名小声争辩时，一旁的祖父喃喃低语：

「这个……打不开耶。」

听到这句话，时间像是瞬间停止。

「打不开？不会吧！」

「不、真的打不开……」

给我看看！我强行夺过盒子，拿在手里扭动。可是，不管怎么推怎么拉，盒盖还是纹风不动。真的打不开。

「我猜——」

二紫名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的神情。

「因为不是记忆的主人，想要打开这盒子，可能需要有适配的钥匙。」

「钥匙？这盒子上又没有锁孔……」

我上下翻看盒子，没看到类似锁孔的地方。

「不、不是物理性的钥匙。以这状况来说……对了，应该是某种『约定』吧？男女之间的『约定』，会是什么呢？」

对于二紫名的疑问，祖父认真思考了半晌后，这么回答：

「呃……我记得，我和她好像说过『一起去看盛开的樱花』。只是，地点……抱歉……我不知道。」

「只要实现这个约定，一定就能打开记忆之盒了……剩下的，就是找到那个地方——」

「等一下。」

二紫名和祖父还在讨论，我却无法不插嘴。因为，如果他们现在说的是事实，这个约定根本无法实现啊。

即将进入四月下旬，树上原本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花，也被这场春天的狂风吹得几乎掉光。现在，树上只有嫩绿的新叶。换句话说——

「没有哪里能看到盛开的樱花了……」

我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湿暖的风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吹来。这场春天的狂风，肯定在嘲笑这样的我们。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伍 想传达的心意

那天早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电视时，萤幕上出现「隔壁镇有熊出没」的字幕。地方电视台的主播，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念出这条新闻。

原以为是母熊下山找吃的，仔细听了才发现，是从母熊身边走失的小熊跑下山来。我盯着电视，出神地想：

——我也和那小熊一样，迷失了方向。

前面几次的寻物都太顺利，导致这次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举白旗投降。

彷佛在迷宫中团团转，不知自己究竟会走到哪里。以为这条路是对的，前进到最后才发现走错路，内心满是绝望。

迷失方向，闯进人类住宅区的小熊，接下来的命运不知会怎样。他能回到母亲身旁吗？还是——

我叹口气，往桌上一趴。

「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或许来得及看到盛开的樱花。

我不经意地喃喃低语，当然也不是刻意想说给谁听。可是，却有一个人听见了，慢慢走到我背后。

「早点来哪里？这里？」

——是母亲。她朝电视望去，一边叨念「哇，好恐怖」，一边坐在我身边。

「……因为现在樱花都掉光了啊。」

听了我的回答，母亲再次看着我，不解地眨眼睛。

「什么嘛，还以为是多严重的事。樱花明年再看就有了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可是，明年再看的意思，就是还要再等整整一年。换句话说，这一整年祖父都无法安心升天。我也拿不回自己的记忆。

二紫名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以他的个性，一定会试着找其他方法吧。

「小八真奇怪，今天是星期天，怎么不出去玩……外面天气很好耶。」

没错，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难以想像昨天是那样的阴天。那狠狠嘲笑了我们一顿的狂风大概也已笑够，今天一早就停了。

「我不出去了，不是说有熊出没吗？」

内心暗自嘀咕「也没那个心情出去」。

「呵呵，说的也是。」

母亲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视线再度转回电视上。

那么，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虽然没有任何预定计画，姑且先跟二紫名见个面，商量商量……嗯，明天再去好了。

当我内心如此盘算时，母亲突然发出赞叹的声音：

「哎呀～好美……」

我讶异地抬起头，正好看见映在电视里的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不会吧？眼前的光景，令我有些难以置信。

惊讶得差点忘记呼吸，专注盯着电视看。萤幕里的影像彷佛慢速播放，时间就像暂停了一般。

「已经到这时期了啊……」

耳边传来母亲充满感触的声音，暂停的时间才再度动起来。一个深呼吸后，我小心翼翼开口：

「妈妈，这是……」

「呵呵，这不就是小八你名字的由来吗？」

说着，母亲露出促狭的微笑。她的答非所问，令我顿时感到困惑。

「咦？什么意思？」

「哎呀，奶奶不是有告诉过你？难道你忘了？」

「奶奶告诉过我……？」

这么说来，是在那段被我遗忘的时光中发生的事。

「是啊。小八，你忘了吗？那时学校不是出了回家作业，要你们调查自己『名字的由来』——」

「重点不是这个啦！」

我想知道的不是自己何时听过这件事，而是祖母到底告诉了我什么。

「真拿你没办法」，母亲先这么嘀咕，才向我娓娓道来。

＊ ＊ ＊

回过神时，我已经冲出家门。头发也没梳好，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可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现在必须尽快去找二紫名。

我以乘风破浪的气势向前飞奔。二紫名会不会夸奖我呢？会不会说我做得好？

内心暗藏的一丝期待，使我鼓起勇气，也不怕什么熊了。总之，得快点、快点——

一抵达神社，映入眼帘的就是蓝天衬托下显眼的红色鸟居。这么说起来，第一次遇见狐狸姿态的二紫名时，我好像也正从这座鸟居底下穿过？无论那时还是现在，鸟居都凛然伫立于此。

一口气冲上石阶，汗水濡湿了浏海。平日运动不足的关系，脚步开始踉跄。气喘吁吁地望向前方，一脸傻眼的二紫名正站在那。

「八重子？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二紫名话都还没说完，我已扑进他怀抱。满满的金木樨香气。

「——怎么啦？」

二紫名不知所措地抚摸我的头发。

拼命压抑激动的心情，慢慢抬起头。略显困惑的二紫名的脸，有点好笑。

「跟你说，我知道了！知道他们两人约定的场所……！」

「你知道了……真的吗？」

我猛点头，他瞬间笑眯了双眼。接着，静静地，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谢谢你。」

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意料之外的感谢之词，这些都让我好想哭。可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不是。我拼命掩饰泪水，不让二紫名发现。

「那么，关于那个场所。」

我尽力保持冷静，从包包里拿出地图。同时，二紫名也挪动身体，和我拉开距离。暗自希望在他怀中待久一点的我，是不是太不正经了呢？

摊开地图，我指着目的地说「就是这里」。

「有点远呢。」

「对……走路应该到不了。」

目的地在遥远的南边，俱利伽罗隘口内的公园里。从这里开车过去都要至少两小时。比我们至今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还要远。

「还是要再拜托小青小绿载？」

「……不、这距离太远，她们没办法。而且这次还要带你祖父一起去，这样会超载。」

不巧的是，那里搭电车到不了。离隘口最近的交通工具，是一天只有一班的公车。

看来，只能搭这班公车去了。带鬼搭公车说来好像有点怪，但也没别的办法。

我才刚打定主意，地图就被人从上面伸手拿走。

「哇，看不懂……」

从背后冒出来的是黑羽。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刚到啊。」

这么说来，他应该没看见我扑进二紫名怀中的样子吧。幸好没被看见。再怎么拿心情激动当借口，现在想想，那样的举止还是太大胆了。

想起二紫名背后的触感，忍不住脸红得发烫，急忙挥手搧风。

不过，黑羽像是完全没察觉我的不对劲，难得看也不看我一眼，正在跟看不懂的地图努力奋战。

「喔喔，是这样啊。」

「去得了吗？」

「当然！飞一下就到了。」

「还要再去接另外一个人喔。」

「没问题。代价是，你明天要代替我打扫。」

就在我一个人手忙脚乱之际，事情似乎朝难以理解的方向发展了。刚才二紫名是不是问了黑羽「去得了吗」？

「嗳，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感觉只有自己像局外人，我不免有些火大，轻轻瞪了他们一眼。

「你等着看吧。」

二紫名咧嘴一笑。

「等着看？是要看什——」

这时，「啪」的一声，响亮的声音回荡神社境内。我花了几秒时间才领悟到，那是黑羽击掌的声音。

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一股白烟霎时间包围了黑羽。不、不只黑羽，白烟的范围扩散到我们四周，还氤氤氲氲往上飘。

「咳咳……这是、什么……」

我一边呛咳，一边跑出烟雾外。

凝神细看，烟雾后方隐约看得见拍动的黑色翅膀。什么嘛，不就是黑羽的翅膀吗？之前也看过了吧。只为了变出翅膀，搞了这么大阵仗，这家伙真会惊扰人。

可是，我马上发现自己搞错了。

那翅膀太巨大了，怎么想都跟上次黑羽身上长出的翅膀不一样。

烟雾散去后，看清巨大黑翅的全貌时，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二紫名……那个……这是……」

两道翅膀，尖锐的喙，全身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黑毛，以这身姿态伫立的生物正是——

「乌鸦啊。」

二紫名随口回应，语气再自然也不过。

「可是黑羽不是……乌天狗吗？」

「两者差不多吧，不用在意这种小细节啦。」

不、乌鸦和乌天狗绝对不一样吧……尽管这么想，既然已有小青小绿的前例，我也知道这时继续追问下去也没用。

眼前的乌鸦，全长大概有十公尺。为了不撞到神社内的树木，局促地弓着身体，所以实际上的形体应该比看上去的更大。宽阔的鸟背，就算供五个人骑上去也不是问题。

——嗯？骑上去？

这时我才终于恍然大悟，刚才二紫名和黑羽在说什么。难道……

「我、我们该不会要骑这个去吧？」

「你今天脑筋转得很快嘛，没错喔。」

不妙的预感成真。就算为了这种事被称赞也开心不起来。

「啊！好大的鸟喔！」

「好大喔！」

这时，听见骚动声的小青小绿来了。她们一下就冲到黑羽身边，双眼因好奇而发亮。

「嗳，你们大家要去哪里？小青也要去！」

「小绿也要去！」

「你们两个别闹了，我们可不是要去玩的喔。」

「人家知道啊！没关系吧？小八姊姊？」

「没关系吧？」

「咦？呃——」

不等我回应，小青和小绿就跳到黑羽背上去了。看到她们这样，二紫名只能摇头嘀咕，那表情有点好笑。平常老是我被二紫名耍得团团转，很少看到二紫名拿谁没辙，感觉真是新鲜。

「——快上去吧，准备出发喽。」

继小青小绿之后，二紫名也骑上黑羽的背，朝我伸出手。尽管有些犹豫，我还是抓住了他。惊讶的是，他轻轻松松就把我一把拎上去了。

黑羽的背比想像的还滑溜，要是不把自己固定在某个地方，说不定会半途滑下去。当然，跟普通的乌鸦一样，他的背上不可能有安全带之类的东西。

前几天骑在小青身上时，只要紧搂住她的脖子就不会摔下去，这次可没办法这么做了。黑羽的脖子比小青粗得多，我就算用两只手也未必能环抱起来。

「嗳，要抓哪里才好啊……？」

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我的双手在半空中游移不定。这时，二紫名用力拉住我的手，我就这样顺势从背后抱住了他。

「唉！等、等等！」

「抓紧喔。」

出乎预料的肢体紧贴使我心跳加速。金木樨甜美的香气刺激鼻腔，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刚才飞扑到他怀中，下意识抱住时还不觉得怎样，一旦像这样清楚意识到自己抱着他，实在无法不感到害羞。拜托，千万不要让二紫名听到我心跳的声音……

「嘎！」

黑羽啼叫一声，四周掀起旋风。叫声果然跟乌鸦一样。听见黑羽叫声的同时，二紫名在我耳边低语：

「——别吓晕了。」

「咦？你说什么……啊！」

还来不及反问二紫名，黑羽突然振翅疾飞，倏地加速。回过神时，美丽的蓝天已在眼前开展。不经意往下看，神社小得像米粒。怎么……这么小……

「等等、等等、好、好、好高啊……」

不会飞得太高了吗？我想这么说，口齿却含混不清。只能在内心不断告诉自己「别往下看、别往下看」。

「呵呵……看你的反应，真是一点也不会无聊耶。」

二紫名笑得很开心。

半路接了祖父，一行人朝俱利伽罗隘口前进。

一开始觉得可怕的天空之旅，习惯之后也比想像中舒适。上次骑小青时，因为跟不上她的速度而头晕目眩，这次只要不往下看就好。甚至觉得破风前进的感觉很棒。

放眼望去，尽是一览无遗的晴空。那彷佛没有边境的群青，令我想起二紫名的眼珠。不知为何，看到这个颜色就会觉得一切都「没问题」了。

「话说回来，竟然连我都能载～」

祖父如此感叹。

关于这点，我也很吃惊。原本以为触摸不到东西，碰到什么都会穿透的鬼魂，一定没办法「乘坐在什么东西上面」。

然而实际上，祖父现在就跟我们一样，乘坐在黑羽的背上。只是，他似乎不会受到强风影响，手不必抓住任何地方。

「一般来说没办法，但因为黑羽是妖怪，所以鬼魂也能触碰得到。」

二紫名这么解释。平常没有想太多，今天这句话却深深刺入心中。瞬间再度提醒了我，人类和妖怪是不一样的。

「对了——」

当我远望着天空出神时，祖父凑上来，睁大那双泛着淡淡绿色的眼睛问：

「你怎么会知道的啊？我和她『约定的地方』。」

「喔，这是因为——」

祖父的疑问，使我想起母亲说的话。

『——听说那个地方，是爷爷向奶奶求婚的地方喔。』

『求婚……』

「什么啊小八，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母亲露出讶异的表情，又接着说：

『奶奶说她一直忘不了当时看到的景色，心想如果生了女儿，就要取名叫八重子。』

她又笑着说：「可是生下来的是你爸爸。」

『那就不行了嘛。』

『呵呵，对啊。不过，听了她这么说，我暗自打定主意，如果自己生了女儿，就要取名叫八重子。』

『你被奶奶影响了喔？』

『这点也有啦。还有就是，爷爷不是过世得早吗，所以我想让奶奶知道，爷爷的爱有被好好传承下来喔，在她的身边还有八重子在喔。』

电视萤幕上仍映着那个地方的景色。女主播以略带兴奋的语气说「现在是花开得最美的时候」。

『……真的好美喔，这个——』

「……喂、喂喂？」

祖父举起手在我眼前挥了几下。糟糕，我想得出神了。

「啊、抱歉。这个嘛……是秘密。」

祖父好像还想问什么。不过，我认为对他而言，与其听我说，不如靠自己想起来比较好。

「看得到了喔。」

二紫名忽然这么说。从他背后往前看，才发现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片景色已经近在眼前。通往公园的道路两旁，成排的树木只能以壮观来形容。

我们确认过没有旁人后，在公园前面落地。走在路上，原以为二紫名会过来说「回程也要抓好喔」，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事物般，眯细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那个。

不多久，我们每个人都默默停下脚步。就连总是吵吵闹闹的小青小绿和老是缠着我的黑羽，在这个时候也都没有开口说话。轻抚脸颊的微风，将花瓣柔柔带往我们身边。

层层叠叠的枝头上，绽放着满满的花。和即将落尽的梦幻樱花相比，这里的花更具生命力。粉红色的花朵，与蓝天相映成辉。

我名字的由来。同时也是祖父与祖母宝贵的爱情记忆——

内心一阵激动。这是期待？还是不安？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母亲的声音浮现耳边。

『……真的好美喔，这个——』

「……这个八重樱。」

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某个目的。

「这个请您拿着。」

再次将祖母的记忆之盒交到祖父手中。这次一定会顺利的。我、二紫名、黑羽、小青和小绿，大家在一旁关注祖父的动作。

祖父手指轻轻抚摸盒子。瞬间，听见解锁的喀嚓声。接着，四周便笼罩在一团炫目的光芒中。

好温暖。这就是……祖母的记忆。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恢复与打开盒子前无异的景色。

「……咦？还是不行吗……？」

「嘘！安静点——」

二紫名捂住我的嘴，我只能无奈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二紫名轻轻一笑，视线朝祖父转移。我也跟着望向祖父。

祖父他——他在笑。边哭边笑。

「……终于……见到你了……」

轻声低喃，语气听得出他的喜悦，也带着某种怀念之情。

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不过，祖父肯定看到了什么。而那一定是祖母。

「我想起来了喔，君江……是君江、君江……」

祖父一次又一次喊着这个名字，声音充满爱怜。

「是啊，就是这样……我们就是在这里约好的……」

像是用手一一拾起散落的记忆。「为什么我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呢？」这么说着，祖父难过地皱起眉头。

「明明是我自己先说的……说我死了之后，我们每年都约在这里赏花吧。只要约好就不会寂寞了吧？明明这么说了，我却把这件事忘记……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却又迟了一步……在一起看樱花之前，你已经到天上去了。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等我？孤零零地望着这些樱花？每年、每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君江、君江……对不起……君江……」

寂静的公园里，只有祖父忏悔的声音回荡。

祖母是否在这里听着呢？她是否也对祖父说了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只希望如我想像的，祖母就在那里。

「——真要说起来，是我太卑鄙了。」

祖父悄悄低垂视线，几丝泪水从他脸颊滑落，还没落到地面，就在半空中消失了。

「向你求婚时……说什么自己已经快死了，希望能和你共度仅存的时间，这根本就是情绪勒索……明知你有另一个感情很好的异性朋友，却还利用你的温柔善良，硬是和你结了婚。最后还做了这种约定，好让你无法忘记我……我真的太卑鄙了。什么都没能给你，就连开心的回忆也寥寥可数吧？要是没有和我结婚，你或许能过得更幸福，也不必承受这么多寂寞了。抱歉，君江。我知道事到如今才道歉已经太迟，可是还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祖父睁大了双眼，语带困惑地说：

「……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你怎么不生气？……是啊，是啊，你总是面带笑容，即使是痛苦悲伤的时候也一样。」

祖父轻轻伸出手，缓缓地，像在触摸什么。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能再给你造成更多困扰了。没问题，到那个世界再见面吧。这次，让我们慢慢牵手共度——」

祖父才刚说完，光芒再度笼罩周遭。好像又听见了小小的喀嚓声。

我睁开眼，只看见抬头仰望天空的祖父。手上的盒子消失了。

「那个……」

我忍不住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称得上是他期待的重逢吗——

「她啊……」

正当我吞吞吐吐时，祖父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微笑。」

什么都没说——

「你们……没能展开对话吗？」

「盒子里的是君江的记忆啊。即使其他人打开盒子，也无法分享她的记忆。只是，打开盒子的人能看见当时君江和那个人关系最密切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

二紫名说的话，使我感到一阵心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祖父刚才的一番忏悔，根本没有传达给祖母本人。

「是啊，没关系。反正一切都只是我的自我满足。事到如今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失去的时光已经无法倒流了。」

祖父笑得虚弱无力。

不对、不是的。我赫然察觉。

我一直以为，只要把祖父的心意传达给祖母，解开误会就好。可是，重要的不只是如此。祖父自己也因误会而受了伤，所以也要将祖母的心意传达给祖父才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我。

「——我认为，您没有必要道歉。」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脱口而出这句话。

「君江女士她……她也是真心爱着您的！她也曾非常幸福过！」

因为柑仔店的田中阿嬷不是说过吗？说祖父过世后，祖母甚至认为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无妨。对祖母而言，祖父就是她的希望。

「所以，说什么自己利用了她，什么都没能给她……请不要说这种话……！」

祖母对祖父的情感，并不只是出于善良的同情。我想让祖父知道，也希望他能明白，祖母是真心爱着他，才决定和他结婚的。正因你们一起看过的景色与求婚的瞬间对她而言非常重要，我才会被取名为「八重子」。

「请不要说什么『要是没有和我结婚』那种话、那种话——」

请不要说那种话。正因为你们结了婚，世上才会有我啊。拜托，您一定要明白——

一瞬的静默后，祖父喃喃低语：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我惊讶地抬起头，祖父脸上已是一片雨过天青。

「谢谢你。是啊，你说得没错。我竟然怀疑她的心意，真是疯了。」

呵呵一笑，祖父凝视着我，眼中已没有迷惘。

「这个给你。」

说着，他将祖母的戒指交给我。

「这是……」

「不是约好了吗？我对这个世间已经没有留恋了。也和她……和君江一起赏了樱花，接下来就到天国去见真正的她吧。虽然不确定能不能碰到她，但我一定会努力找出她来。这次，要真的让她幸福。」

祖父静静微笑，身影从下往上慢慢消失。就像哗啦哗啦掉落的细沙。

他要走了。就在终于只剩下脸的时候，祖父说：

「能见到你……能见到你真好。」

祖父消失后，我们又欣赏了好一阵子的樱花。心情好久没这么平静了。我在心中许愿，希望祖父母能够获得幸福。

「嗳、二紫名。」

我朝背对我眺望樱花的他开口：

「奶奶不是『看得见的人』吗？如果他们真的在这世间重逢了，说不定她也能看见爷爷？」

「或许喔。」

我陷入想像。要是祖父知道祖母看得见他，会发生什么事呢……他一定会停留在祖母身边，说什么也不愿升天了吧。这么一想，不由得一阵莞尔。

「怎么啦？」

看我抿嘴窃笑，二紫名一脸疑惑。

「没什么啦。拿去吧，这个。」

我说的是手中的戒指。只要将这个交给他，这趟旅程就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不过，很开心。

「啊、喔……是啊。」

二紫名缓缓伸出手。没问题，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看着祖父，我心想，我也想见见祖母。见了面，有些话非得告诉她不可。

二紫名的手一碰到戒指，戒指就消失了。看来已顺利传送到缘大人手中。

「……我们回神社吧。」

二紫名这么说。我内心低语：

「二紫名，谢谢你。」

＊ ＊ ＊

太阳下山了，这代表一天即将结束。可是，太阳下山后，轮到月亮出来了。对月亮而言，这才是一天的开始。因此，结束一定总是伴随着开始。

红润的太阳像一颗融化的弹珠，渐渐渗入天空。对了，回家后喝瓶弹珠汽水吧。

「八重子。」

爬上最后一级神社石阶前，二紫名叫住回头仰望天空的我。我转头说「现在就过去」，想将这趟旅程最后的夕阳烙印在眼底。

二紫名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走向大殿。我也跟着走上去。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夕阳下的神社好美。

「——你先在这边等。」

二紫名站在大殿正前方，已经不再开玩笑叫我「参拜一下」了。这让我有些寂寞。

「缘大人，我带八重子来了。」

平静的语气，比平常更严肃。

缘大人……终于可以见到他了。这么一想，心跳瞬间加速。他就是偷走我记忆的人。

阳光下的空气一片朦胧。

「喔？你就是八重子吗？虽然已经听二紫名说过，没想到是这么个小姑娘。」

大殿深处传出了说这话的声音。可是，好像有点怪怪的。因为，这声音怎么听都是——

朦胧的空气渐渐变得清晰，出现在那里的，是个身穿白衣的男孩。年纪大约十二、三岁吧。有着一身几乎与白衣融合的白皙肌肤，长长的睫毛、玫瑰色的脸颊和嘴唇，一双灵动大眼与一头中长发。这就是一般常说的「美少年」吧。

「初次见面，八重子，我是缘。」

没想到等在最后的是这么个惊喜。我一直以为缘大人是位女神，没想到……是一个美少年。

「谢谢你帮我找那些器具。」

缘大人微微一笑。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我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然后呢？你希望拿回记忆是吗？」

「啊、是的、是的。」

我略带紧张地回答。缘大人轻声笑道：

「说真的，我很少归还记忆。不过，你不但帮忙找回器具，我家那只狐狸也承蒙你关照了，还是赶紧把记忆还给你吧。」

缘大人这么说着，将双手摊开，放在自己胸口。瞬间，他的手上多了三样东西。正是汽水弹珠、音乐盒和戒指。

「八重子。」

「啊、是！」

缘大人朝我们走来，发丝摇曳——就在这一瞬间，他穿过了我的身体。

「呀啊……」

明知会这样，还是很难习惯这种事。

「你在做什么，过来这边啊。跟我来。」

看我僵在原地，缘大人也不以为意，淡淡地要我跟上。

跟着缘大人走，最后抵达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神社入口的鸟居。或许因为正值日落时分，青色光芒照亮了四周。蓝调时刻，梦幻的瞬间。

除了远方的虫鸣，听不见其他声音。鸟居伫立静谧之中，散发某种神秘又令人畏惧的氛围。耳朵深处听见的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不知怎地突然冷了起来。

「——取回记忆有几个步骤。」

缘大人的声音舒缓了紧绷的空气。那温柔的语气惊醒了我，感到身体重拾体温。

「首先，必须重现失去记忆时的状况。」

你应该想得起来吧？缘大人歪着头问。

「呃、呃……」

记忆被偷走的时候……那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从鸟居底下穿过时，放开了祖母的手。」

听了我的回答，缘大人满意地微笑，又说「那么，现在开始重现那一幕」。

「重现……是要怎么做呢？」

当时牵着我的手的祖母，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缘大人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缓缓取出三样器具，将它们围绕着我放下。放置器具的三点连成一个三角形，我就站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请问……缘大人……？」

在没有任何说明的状况下，只有准备不断进行，使我困惑不已。二紫名也好，黑羽也好，甚至眼前这位缘大人也是一样，这些跟妖怪扯上关系的人好像都很我行我素。

「君江已经不在了，这次就让二紫名扮演她的角色。」

「唉……扮演角色是指——」

来吧，二紫名。在缘大人呼唤下，原先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二紫名走到我身边，接着——

右手感到一阵冰凉。二紫名的左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那一瞬间，内心深处窜过一阵甜蜜的电流。过去也和他牵过不少次手，为什么这次心跳得这么快，明明就快和他说再见了……

「接下来会注入我的力量，八重子只要往前走就好。在你穿过鸟居那一刻，记忆之路就会展开。不用怕，不会发生任何恐怖的事。冷静往前看，眼前会有三个八重子的记忆之盒，你可以当场打开。」

「……好的。」

不知道记忆之路会长什么样，要说没有不安那是骗人的。但是，有二紫名在就没问题了吧。

「只有一件事要特别注意。」

缘大人放低了声音，用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可不能因为那里太舒适，就不小心待得太久喔。」

「待得太久……？这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如果待得太久，会回不来这边的……所以，一定要小心。」

说着，缘大人双手于胸前合十，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诵念起什么来。

下个瞬间，眼前的景色使我顿失言语。幽静阴暗的神社里，突然出现高挂红灯笼的各色摊贩。还不只是如此，摊位上飘出炒面的香气，听得到大叔吆喝揽客的声音。那年夏天的祭典景色，在我眼前重现。

我傻傻站在原地，二紫名用力拉我的右手说「快走吧」。我已做好心理准备，慢慢地，一步一步踏上通往鸟居的路。

右脚通过鸟居底下的刹那，感觉到自己意识逐渐远去，急忙握紧二紫名的手。缘大人骗人，怎么会不可怕。

站在神社境内的缘大人轮廓愈来愈模糊，意识还勉强清醒之间，听到他的声音：

「帮我跟君江说『谢谢』——」

＊ ＊ ＊

——好温暖，非常温暖。

又像空气，又像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包覆着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奇妙的是并不觉得恐怖。好像很久以前来过这里似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八重子。」

听见二紫名呼唤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然而，才刚听见他的声音，却又不见二紫名的人影。

正确来说，是我什么都看不见。映在视野中的只有一团白雾，我连自己是站着还是腾空都不确定。

「二、二紫名……」

叫他也没有回应。这么看来，至少他不在附近。是走散了吗？

突然不安起来。仔细回想，至今不管到哪，我们都在一起。每次我都只是跟着二紫名团团转而已。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真没用。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抿紧双唇。

不能老是依赖别人，得自己想办法。因为这是我的、我自己一个人的故事——

改变观念后，眼前的白雾忽然散去。真不可思议，简直就像读取了我内心的想法。

『眼前会有三个八重子的记忆之盒——』

一如缘大人所说，眼前确实有盒子。可是，不是三个，只有两个。两个盒子浮在半空中。

「……真奇怪。」

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两个盒子。是缘大人搞错了吗？竟然还会有这种事，连神明都会搞错。

「算了，也没办法。」

总而言之，现在这里就只有两个，我也没想太多，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的记忆。抱歉啊，曾经放开了你们。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现在来取回了喔。回到我这里来吧。

一个深呼吸，慢慢打开盒盖。一阵刺眼的光包围我，接着——

『我叫圆技八重子，请多多指教。』

听见打招呼的声音，语气结结巴巴。

教室的最前方，少女背对黑板鞠躬。抬起头，视线集中在一个点上，感觉很紧张。颤抖的手藏在背后，扭捏不安地听着一旁的老师向同学说明。

那是我。看外表应该还是小学低年级。原来如此，这是我刚到这个镇上时的记忆。

我就像变成鬼魂一样，从外侧看着自己这样的「过去」。没有人察觉我的存在，感觉有点奇怪。

一个回忆落幕后，眼前又会浮现另一个回忆。

阴暗的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少女趴在桌上。长长的浏海夹起来，垂在额头旁边。比刚才长大了一点的我，对趴在桌上的少女说：

『——嗳、小町。』

少女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子，什么也不说，只是揉着红红的眼睛。应该是刚哭过吧。脸上当然没有化妆，不过现在的小町卸妆之后也差不多长这样。

『那种事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啊。小町不是常告诉我吗，要我别管那些家伙怎么想。他们只是以捉弄人为乐，是最低级的家伙。你只要跟平常一样骂他们啰唆，踢他们一脚就好了嘛。』

『我也知道，可是——』

小町狠狠盯着前方，但是视线像是抵挡不了重力，再度往下垂。

『就是很不甘心……』

最后，她只能瞪着桌面这么嘟哝。

『……嗯。』

我在小町前面的位子上坐下，看着天花板发呆。大概没想到我会什么都不说，小町抬起头，睁大眼睛。

『嗳……！要怎么样才能像个女孩子啊？』

小町的烦恼出乎我的意料。的确，那时的她和现在不一样，打扮和说话语气都像个小男生。可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为这种事苦恼。

『像个女孩子？小町本来就是女孩子了啊。』

『可是那些臭家伙不是说了吗，说我是男的，一点也没有女人味，还说我是暴力男。』

『不是叫你别在意他们说的话了吗……——』

『不是那样的，小八！』

小町忽然大喊，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我……我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像个女生。总是跟男生打架，身上老是带伤……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这样，才会那么不甘心。因为那些家伙说得没错……』

小町一口气说到这，懊悔地咬着嘴唇。

『不然，你要不要试着学烹饪？』

『……唉？』

听了我的话，小町睁圆了双眼。

『你想想看嘛，要改变穿着或使用的东西都得花钱，可是烹饪的话，只要帮忙做家事就能办到，还不用花钱。』

『可、可是……』

小町为之语塞，也难怪她会这样。连我都对自己这提议感到困惑，歪着头静观其变，等着看两人接下来如何对话。

『我奶奶说啊，女人味要从看不到的地方开始培养。』

『看不到的地方……？』

『换句话说，应该就是磨练自己的内在美吧？如果是烹饪，应该可以磨练到自己的内在美？』

『………………』

小町盯着自己的双手，不安地皱起眉头。她一定根本没做过菜吧。沉默了几秒，打破僵局的是我少根筋的「啊哈哈」笑声。

『——这只是我硬凑的歪理啦……其实啊，最近奶奶在教我做料理喔。她说你是女生，至少该学会做几道像样的菜吧。不过啊，我手艺还很差，最近开始厌倦烹饪了啦。』

我促狭地吐了吐舌。

『所以啊，要是小町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学烹饪呢？有你一起的话就太好了……我是这样想的啦。』

『我……我能学得会吗？』

『小町的手比我还巧，一定学得会！再说，如果小町也来学做菜，奶奶一定会很开心……』

小町盯着桌面思考了半晌，最后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

『……要是能让小八和圆技奶奶开心……那我愿意试试看。』

『真的吗？太棒啦！』

我兴奋地从椅子上起身，四处蹦蹦跳跳。

『小八……谢谢你。』

小町轻声这么说，可惜乐翻天的我似乎没听见。不过，她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忧郁，展现出开朗的模样。

对啊，我想起来了。后来我们两人一起跟祖母学做菜。比起怎么学都进步有限的我，小町的烹饪手艺则是愈来愈出色。

第二个回忆落幕，接着又是另一个新的回忆。

出现的场景，是学校的转角楼梯间。一个少年抱膝坐在那里。我从背后走向他，慢慢在他身边坐下。

少年不知是否察觉我的靠近，身体抖了一下，快速抬起头。虽然体型比现在更瘦小，但那毫无疑问是昴。

这次是和昴之间的回忆啊——

『凉森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么向昴搭话。

『没什么……没事。』

昴低垂视线，低声回答。

『什么没事……你不跟大家玩吗？午休快要结束了喔？』

『那种事跟圆技同学你无关吧。』

光看现在的昴，实在难以想像他会用那种带刺的方式说话，我有点吓到。

『是喔。』

意外的是，当年的我没有当场离开，就这样什么也不说，继续坐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先坐立不安的是昴。

『嗳、你为什么都不说话？一般人应该会问几句怎么啦？之类的吧？圆技同学，你好奇怪。』

『你希望我问吗？』

『……………………』

『我奶奶说啊，如果有人心情不好，就什么都别说，陪在对方身边就好。』

『咦……………』

就这样，沉默再次笼罩我们。可是，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觉。昴转动眼珠，似乎有点困惑。

『我啊……』

勉强挤出声音的昴身体微微颤抖。

『我在教室里待不下去。』

『咦？』

『啊、并不是有人霸凌我啦，只是有点……每次我说了什么，就会被乱开玩笑，或是……』

『那就是霸凌啊。』

『不、不，我自己也有不对。我个子小，体能又差，老是在看书……』

昴替霸凌他的同学说话，让我不满地皱起眉头。

『什么嘛，凉森同学才奇怪吧？个子小是你的错吗？体能差有对谁造成困扰吗？老是看书不行吗？』

听了我这番话，昴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他再次低下头，小小声地嘟哝：

『没有……不行……』

我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看起来像是某种传单。

『你要不要打篮球？』

『唉？』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提案，昴忍不住惊呼失声。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我都跟着发出怪声了。那时的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是这样的啦，我自己想运动，就请爸爸找体育教室，结果他说隔壁镇上有篮球俱乐部。』

『咦、呃……』

『我想，去那边的话，应该不会遇到我们镇上的人喔。』

说着，我微微一笑，强迫昴收下那张传单。

『那、个……圆技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昴一样，差点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最后还是硬生生吞回去，安静在旁守着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我奶奶说，要是不甘心，就让对方刮目相看。』

『……咦？』

『等你打得一手好篮球，一定没人会再霸凌你喽。』

『是这样吗……』

『男生不是都这样？遇到比自己厉害的人，就不敢霸凌了。』

『………………』

昴似乎还有点不服气，轻轻歪着头。

『再说，我认为如果有一件足以自豪的事，人就能变得强大。』

昴的眼神有些动摇。

再看一眼传单，仔细读遍上面每个字。再抬起头时的昴，表情像是有点愤怒，把传单捏扁，展现了他的决心。

『我要去，我想去。』

『嗯，那我们一起去打球吧。这个，记得去报名喔，昴。』

『咦……？』

昴睁圆了眼睛。我对他嘻嘻一笑。

『我们不是要参加同一个运动俱乐部了吗？这样就算是朋友了吧？你也可以叫我小八。』

『咦……喔……嗯……』

那就这样，回头见喔。说着，我冲下楼梯。昴目送我的背影离去，就在快看不到我的身影时，急忙开口说：

『小、小、小八！谢谢……谢谢你！』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后来我们虽然一起加入运动俱乐部，我却嫌来回都要搭电车太累，最后只有我退出，昴则留下来继续打球。

第三个回忆也落幕了。之后，更多更多回忆在我眼前上演。

没错，我们三人总是在一起。

当我嚷嚷着不会算数学时，昴每次都仔细教会我。明明是男生却有一头柔顺头发的昴，是我的理想。

小町则教了我怎么翻身上单杠。男同学取笑我「连这都不会时」，是她挺身而出为我说话，帮我跟那些男生吵架。直到我说「好了啦」才停下来，把那些男生吓到都哭了。

远足也很开心。一路上三个人偷偷聊天，一点都不觉得累。

还有运动会，记得我们这队应该赢了吧。啊、小町高兴极了。

暑假，三个人出了一趟远门，到隔壁镇的海边去玩。记得那时，我们想来一次小小的冒险，所以瞒着父母没说。结果回家后，三人都被骂了一顿。

对了对了，入冬之后，我们一起凿了一个好大的雪洞。这样看下来，只有昴负责的部分特别工整漂亮，真有趣，从这种地方也能看出个性。

好多闪闪发亮的回忆，每件事都非常珍贵。没有一个回忆是忘记也没关系的事。

光芒渐渐收敛，回过神时，手中的盒子不见了。

我将回忆的残光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姿势就像祈祷。

最喜欢他们两个了，我重要的好友。对不起，我曾经把这些事都忘了。

轻轻张开手心，与朋友们的回忆已经好好回到我心中了。这么说来，剩下的那个盒子是——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就这样而已，只是这么做，已足以让我的心稳定下来。

「奶奶，等等我喔。」

我打开另一个盒子。

『乡下地方什么都没有，抱歉啊。』

温柔的声音。缓慢的节奏。灰白的短发。小小的手上，浮出青色的血管。笑起来眼尾都是皱纹。这张脸——

一切都是那么教人怀念。我的奶奶。

啊、是奶奶——

小小的我，把有着宽帽檐的帽子拉得低低的，盯着地板看。祖母对这样的我伸出手。

『八重子，从今天开始，请多多指教喽。』

听了这句话，我才终于抬头看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慢慢牵起我的那只手好温暖。

祖母带我进入家中。格局和家具都跟现在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生活的痕迹。桌上放的茶杯、褪色的月历、电话机旁的便条纸……在在显示着祖母在这个家中的日常生活。

『哇！』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榻榻米！』

用力深呼吸，双眼闪闪发光。看到自己和长大后的我做出一样的举动，忍不住笑出来。

『榻榻米很稀奇吗？』

『嗯！我只看过小块的，没看过这么大的！』

『呵呵……这样啊。』

我说「这么大」的时候，张开双手示意范围。大概想表达自己是第一次看到铺了整片榻榻米的起居室吧。也不知是否理解我的意思，祖母只是笑咪咪地看着我，好像很高兴。

是个还有点冷的春日。这是——第一次见到祖母那天的记忆。

『哎呀，怎么啦？』

近乎吵闹的蝉声在屋内回响，穿着短袖短裤的我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看来，季节已经来到夏天。

『好无聊……』

大型电扇忙不迭地摆头，桌上有我涂鸦到一半的素描本及削到剩半支的彩色铅笔。看来是画画也画腻了吧。

『怎么办好呢……对了。』

说着，祖母走进了厨房。再次回到客厅时，手上拿的正是田中柑仔店的弹珠汽水瓶。

『那是什么？』

『呵呵，你来看看呀。』

祖母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汽水盖，拿出里面的弹珠。原本以为是透明无色的弹珠，一拿出来就看出了颜色，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红色的！』

『很漂亮吧？总共有七个颜色喔。』

祖母从口袋里拿出另外几颗透明的弹珠，和红色的弹珠一起放在榻榻米上。

『你看，可以像这样玩弹珠喔。』

说着，她用手指朝红色弹珠一弹。一阵喀啦喀啦的声音，滚动的弹珠将另外一颗撞到榻榻米的边线外。

『弹出边线了，所以这颗归奶奶。』

『我也要玩——！』

第一次看到这种游戏，我眼睛都亮了起来。就这样两人专心地玩了好一会儿的弹珠。不久，我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不是有七个颜色吗？其他颜色呢？』

确实，眼前除了红色的弹珠，其他都是透明无色。

『其他颜色的奶奶这里还没有，下次找给你喔。』

『嗯！』

年幼的我表达了天真无邪的开心。没错，都是因为我这么要求，祖母才开始搜集各色弹珠。

她高兴地眯细了眼睛看我。

二紫名那句『君江应该很开心吧』，在我脑中回荡。

窗外的树木逐渐掉光了叶子。除了吹起落叶的冷风外，雨点也开始打上窗户。小小的我躺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景色，感受着即将结束的秋天。

『身体觉得怎么样？还在发烧吗？』

身旁的祖母这么说着，把手放上我的额头。刚洗完东西的祖母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还在烧呢……都是因为昨天在雨中玩耍的关系。』

『……奶奶，我可能快不行了……说不定会死掉……』

我脸颊泛红，眼睛湿润，一看就知道发着高烧。

『别说傻话了，有奶奶在，没事的。』

祖母紧握住我在朦胧意识中伸出的手。

『今天煮蛋稀饭给你吃喔，等一下还有苹果泥。』

『嗯……我喜欢……蛋稀饭……』

『吃晚饭前就这样握着奶奶的手，放心睡一下吧。』

随后，我缓缓闭上眼睛。一如祖母所说，她没有片刻放开我。

没错，经常只要我一感冒，祖母就会煮蛋稀饭给我吃。她的蛋稀饭高汤滋味浓厚，不管多没食欲，只要有这个，我就能吃光光。

和祖母的种种回忆复苏脑海。

教学观摩的日子，穿和服来的家长好像只有她。穿和服的祖母姿态高雅又帅气，是我的骄傲。

对了对了，我们还常常在这条路上散步。牵着手散步。那边有蒲公英，开花时经常棉絮飞扬。

祖母做的料理，其实都是我不太敢吃的菜，不是炖蔬菜就是煮鱼。啊、可是，即使是再小的鱼，她也会为了我把刺全部挑掉。

上学时，祖母总会目送我出门，直到看不见身影为止。每次回头，她都还站在那里挥手。这让我很高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

春夏秋冬，任何一天，任何时候，祖母都是我的后盾。

有时像朋友，有时像妈妈，有时又像老师，陪伴在我身边。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听我说，给我很多的建议。

这是多么、多么伟大的事。

而我竟然做了那么愚蠢的行为。

和祖母共度的时光如此浓烈，我却完全忘记了，连祖母也想不起来。直到过世都没有打过一通电话给她，听到她生病时也毫无感觉。

还有……——还有，得知祖母过世时，我居然还在心里叨念「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我真的是……我真的是……

记忆之光缓缓减弱，下一个浮现的，一定就是最后的回忆了。我有预感。

走在一条微暗的路上，比刚才又长大了一点的我，右手牵着祖母的左手。

这天是特别的日子。身上穿的白底粉红樱花图案浴衣说明了这一点。

是的，这就是——夏日祭典那天的记忆。

路上几乎没有街灯，所以必须依靠祖母牵着我。不过，随着神社愈来愈接近，也就没这个必要了。设置在神社前石阶旁的灯笼，照亮了年幼的我与祖母。

『千万不能放开手喔。』

啊……这句话——

当熟悉的这句话从祖母口中说出时，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

『因为啊，神明会偷走八重子的记忆。』

『什么啊？为什么要偷？』

『因为神明很怕寂寞。』

『……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懂。』

是的，那时我还以为这只是骗小孩的故事。心想，我已经不是小小孩了，不用硬编这种故事来牵住我吧。

祖母与年幼的我并肩走上石阶。现在的我跟在后方，关注她们的动向。

鸟居映入眼帘时，心跳猛地加速。就是这里了，穿过这里时，我的记忆被偷走。

要亲眼目睹这一瞬间，还是令人有点害怕。不过，非看着不可。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小八！这边这边！』

是小町的声音。拥挤的人群中，看得到小町和昴的头顶。

就在下一瞬间——

啊……不行……！

我才刚这么想，年幼的我就甩开祖母的手往前跑了。

『八重子……！』

祖母伸长了手，却没能抓住我，徒然掠过半空。接着，祖母颓丧地蹲下去。

我竟然……我竟然让祖母露出这么悲痛的表情。这个事实像尖锐的荆棘，刺痛我的心。

『呀啊！』

听到惊呼的声音，急忙朝年幼的我望去。只见她正要穿过鸟居。只是不知为何，突然蹲了下去。

祖母慢慢靠近我，脚步却很沉重。小町和昴比祖母更快奔向了我。

『小八，你没事吧？』

『还好吗？怎么了？』

听着两人担心的声音，我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这么说：

『……抱歉，我头好像有点晕……？』

对了，这里的事我还记得。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举行夏日祭典的神社。眼前一切模模糊糊的，就像一场梦，连小町和昴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也只是心想「算了」，不怎么介意。

这时祖母的表情，既像在生气又像在哭。所以，后来我才一直误以为祖母很凶很可怕。可是——

我和小町及昴一起往前走之后，祖母始终在背后守护我。现在的我站在原地，紧咬着嘴唇，眼看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拥挤人群中。

祖母根本不凶不可怕，她是那么地……那么地温柔。

「奶奶……！」

回过神时，我已经喊出口。明明就看不到祖母的身影了，却仍情不自禁呼喊她。

心里好难受。为什么那时我要放开手呢？为什么不更认真点听祖母说的话呢？

无论多苦恼，已经发生的事和产生的后悔，都不会消失。

眼前的景色，开始逐渐被白光吞蚀，慢慢消失……结束了。

『后悔是很高尚的情操。』

『只要从现在开始就好。』

隐约听见二紫名这么说的声音。

是啊，没错。我还什么都没能告诉祖母。我想告诉她，就算只是自我满足也没关系。我想亲口向祖母说声「对不起」。

好想见祖母——

「等等……等等……别走啊……」

我朝被光芒包围，变得愈来愈小的记忆伸出手。拜托，请让我见到祖母。

拜托、拜托……内心不断如此反覆之际，我失去了意识。

＊ ＊ ＊

睁开眼时，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祖母家中，我房间的天花板。仍不清醒的脑袋恍惚地想「我刚才在干嘛？」

没记错的话，我站在外侧观看了许多回忆。那么，现在看到的也是其中一个回忆吗？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映入眼中的景色不太对劲，整个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如果现在看到的是往日的记忆，应该会出现小时候的我，和其他人一起做着什么事才对。

这么说来，这或许不是往日记忆。难道是从记忆之路回来之后，有人将我带回房间了吗？

即使如此还是有点奇怪。我刚才躺的是铺在地上的垫被，没看到平常使用的那张床。

唯一确定的是，这和先前看到的回忆状况不同。四下太安静，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得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人。

我下定决心起身，走出房间下了楼。在木板被我踩出的嘎吱声中竖起耳朵仔细听，还是听不见任何人说话的声音。

——果然有点奇怪。这里真的没其他人了吗？

轻轻地把手放在客厅的门把上，咽下一口唾沫，用力拉开门。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燃烧般的夕阳，以及坐在窗边眺望夕阳的背影。

我对这微驼的娇小背影并不陌生。是祖母——

除了祖母之外没有别人了。我战战兢兢靠近。真奇怪，刚才只能隔着一定距离观看往日的记忆，现在却能靠得这么近。

正当我这么想时，祖母缓缓回过头来。

看到我，祖母似乎露出了微笑。

——她看得到我？怎么会？

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原地，祖母静静开口。

「你长大了呢，八重子。」

这毫无疑问是对我说的话。不是过去的我，这句话是对现在的我说的。期待成为了现实，我还有些难以置信，但祖母确实看着我。现在的我。

「……奶奶……」

不知不觉，我已朝她飞奔。原本以为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不可能真的见到祖母。没想到，终于见到了，终于见到您了。

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是，我只能不断流泪，发出呜咽的声音。

「啊……啊……呜……」

窝囊也没关系，即使已经十六岁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我扑向祖母纤细瘦弱的大腿。

「奶奶……对不起……对不起……！」

我能碰触到祖母，祖母的手也温柔抚摸着我的头。早已遗忘的触感与气味，像这样一见到她就全部回想起来了。像是放了和服的旧橱柜里的气味，这就是祖母的气味。

不断涌出的泪水，沾湿了祖母的大腿。

「奶奶……我……要是我那时能好好听您说的话……要是我没放开手……您就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柑仔店的阿嬷和阿哲了……全怪我不好……都是我害您失去重要的人事物……对不起……」

支离破碎的话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是，我一心只想把这份心情传达给祖母。

「还有……我自己也完全忘了您……您对我那么好，我却这样……我完全不知道奶奶当年怀抱怎样的心情……也从没想过要去理解……至今一直没联络您……没来探望您……您一定很寂寞、很难过吧？对不起、奶奶……忘了奶奶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我一再反覆「对不起」，说再多次也不够。说再多次也不足以获得原谅，这点我自己最清楚。但是，我的内心充满了歉意，擅自化为那些不断脱口而出的「对不起」。

「——八重子，八重子。」

听见祖母喊我的声音，我抬起头，与祖母温柔的视线相接。啊、是啊，祖母总是用这么温柔的眼神守护我。

「听我说，奶奶最喜欢八重子了喔。」

祖母呵呵一笑，伸手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

「最喜欢的意思就是，只要为了八重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明白吗？这么说着，祖母凑上来看我的脸，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奶奶啊，很庆幸八重子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喔，真的。所以，我从来不后悔那些为八重子做过的事。八重子一点也不需要抱歉。八重子，谢谢你生下来，谢谢你来到奶奶身边，谢谢你……奶奶最爱你了。」

说完，她紧紧握住我的双手。

「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奶奶帮你暖暖手。」

这是祖母的口头禅。一股暖意从手中传来，包容了整个我。

我终于察觉，该说的不是「对不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对祖母说：

「谢谢奶奶……我也最爱您了——」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白天看得见的景色，现在全都隐藏在黑暗中。

「天黑了呢，睡觉时间到了吗？」

「呵呵，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还没有要睡喔。」

我和祖母相互依偎，看着天上朦胧的月亮。

在这里的祖母，或许不是真正的祖母。因为真正的祖母已经在天上了啊。这是我记忆中的，当初那时的祖母。换句话说，我或许只是在做一个自己想做的美梦。不过，这样也无妨。只要能够像这样见到祖母就好。

「我啊，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奶奶说。」

「想说什么呢？告诉奶奶呀。」

于是，我说了好多好多。在城市里生活时的事，父亲突然说要搬回乡下住的事，一开始住在这里时感到困惑的事，还有——遇见二紫名的事。

祖母一边点头，一边听我说完了所有的事。

「原来你认识了那只小狐狸啊，八重子经历了一场精采的冒险呢。」

「也没有多精采啦。」

苦笑着这么回答，忽然有些好奇。这么说起来，祖母和二紫名及缘大人又是什么关系呢？从缘大人提到祖母时的语气，她似乎并不只是供奉供品的信徒，似乎和他们建立了更深的关系……

「奶奶，我问你喔，奶奶为什么要供奉那些东西给缘大人啊？」

「供奉？喔，你是说那些东西啊。」

祖母嘻嘻一笑，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缘大人和祖母是「朋友」。

当年我还没来这里住之前，祖母就已经常造访神社，陪缘大人聊天了。虽然只是聊些平凡无奇的小事，缘大人说那样也没关系。

聊到与我、父亲和祖父之间的回忆时，祖母带了那几样东西给缘大人看。那时，缘大人好像跟祖母「借」了那些东西。也就是说，缘大人「有借没还」。

到最后我还是没搞懂为何祖母的东西会蕴含神秘的力量，只觉得真是被找了个大麻烦。不过，也多亏有那几样东西，现在我才能像这样和祖母见面……心情有点复杂。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能像这样再次见到八重子，还是得感谢缘大人才行呢。」

感谢——我不太能接受这个词汇，不过算了，毕竟祖母看起来很开心。

「对了，缘大人要我跟奶奶说谢谢，也是因为这件事吧？」

「那你也帮我跟他说，改天要把借去的东西还给我喔。」

我和祖母相视而笑，像回到从前。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之后，祖母忽然一脸落寞，喃喃低语：

「八重子，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闻言，我心头一颤。

不要、不要。还有好多话想说啊，还说得不够，一点也不够。我还想跟祖母在一起久一点。

看我闷不吭声，祖母温柔地说：

「……你看，人家来接你了喔。」

来接我——？

往窗外一看，景色变得扭曲，站在中间的是刚才一直没看到的二紫名。

「——重子、八重子，准备回去喽。」

我这才想起缘大人的提醒。他似乎说过『不能在那里待太久』『否则会回不来』。可是——

我朝祖母投以一瞥。要是现在回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想起祖母，还终于像这样见面了啊。

「奶奶、我——」

「八重子。」

祖母打断我的话，眼中没有一丝犹豫，直视着我。

「八重子，奶奶会一直守护着你……在这里。」

说着，她轻拍我的胸口。

「想奶奶的时候就闭上眼睛。现在你已经可以回想起来了吧？所以，这不是离别。今后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没事的。」

永远都会……在一起——

「八重子，大家都在等你。我们回去吧，回到大家身边。」

二紫名说。

朋友们、妖怪们、商店街的人们，还有爸爸妈妈——大家、大家都在等我。是啊，这里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回去吧，回到原本的世界。

「奶奶，那我……我回去喽。」

祖母像是已无遗憾，点点头，又再度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牵起二紫名的手。「这次不要再走散喽」，他这么说着，咧嘴一笑，握着我的手更加用力。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不过，一像这样牵起二紫名的手，自然就散发了光。光从脚下慢慢涌现，将我们包围。

「奶奶……」

我将眼前的光景与祖母的身影烙印眼底。这次绝对不会再忘记了。

「话说回来，我们八重子真是漂亮。」

祖母高兴地眯细了眼睛，感叹地说。这是祖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起阿哲之前说的话，呵呵一笑，对祖母说：

「——因为我长得很像您啊，奶奶。」

＊ ＊ ＊

「——姊姊！小八姊姊！」

「喂……喂，八重子！」

耳边传来呼唤的声音。这声音是——

赫然睁开眼，看见一脸担心，低头注视我的黑羽、小青和小绿。

「醒来了！」

「醒来了！」

「喂、喂，你没事吧？忽然倒在这种地方，吓死我们了啦。」

倒在这里——？

感觉到背部压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对了，我在穿过鸟居后，就这么昏倒了。

「我跟你说喔，小八姊姊，黑羽他哭了喔——」

「哭了喔——」

「啰、啰唆！不要一搭一唱啦！」

「……呵、呵呵。」

「咦？小八姊姊，你在哭吗？」

「在哭吗？」

在那吵吵闹闹挤在一起的脑袋缝隙间，看得见天上闪烁的星星。我现在只想好好欣赏一下这片星空。

奶奶，我没问题的。有奶奶守护着我，我不会再感到寂寞了喔。

＊ ＊ ＊

就这样，我的冒险落幕了。至于那之后嘛——

「小八！怎么办！还剩不到一星期就要考试了！」

「别提这件事啊，小町。」

那天之后又过了几星期，很快来到五月中旬。忙乱之中，我居然忘了期中考即将来临的事。问我准备了吗？当然没有啊。

「我说你们两个，准备考试不是临时抱佛脚，要靠平日的累积啊。」

您说得对，昴老师。

「只能从现在开始加油了……」

「没问题的啦，小八。我会教你。」

昴对唉声叹气的我温柔微笑。

在初夏新叶的盎然绿意中，我们踏上回家的路。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如往常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昴，你不教我吗？」

小町发出不满的抗议。那双依然涂满睫毛膏的眼睛眨了又眨。最近她烹饪的手艺似乎愈来愈高超，经常煮好吃的东西给我们吃。

「因为小町每次都学到一半就放弃了啊。」

昴今天也好可爱。不过，最近他好像愈来愈有男子气概了。是不是因为长高了的关系啊？

「哎呀，你们又凑在一起啦，感情真好！」

不知不觉走入商店街，川嶋太太一看到我们就这么高喊。真是位活力十足的阿姨。

「大声嚷嚷什么……喔！是八重子，偶尔也过来玩玩啊。」

柑仔店的田中阿嬷从店里探出头，看到她还这么硬朗就放心了。下次得来买弹珠汽水才行。

「什么事什么事？八重子，你今天带可爱的辣美眉来啊？」

这时，阿哲潇洒现身，开始跟小町搭讪。真是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商店街也太热闹了吧，人挤人了好一会儿，终于抵达出口时，已经快要累死了。不过，即使这样还是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昴被川嶋太太拦住，小町被阿哲缠着不放，只有我一个人走出商店街。

朋友和商店街的人们为我的生活增添了缤纷的色彩。是我的宝物。

还有——

看着前方，我停下脚步。

到了。神社前的老位置，他就在那里。一看到我便咧嘴笑着挥手。

「你那什么怪表情，吃坏肚子了吗？」

「……………………」

这只狐狸还是这么没礼貌。

到最后，尽管冒险已经结束，和他还是保持着往来。二紫名跟平常一样爱开玩笑捉弄我，我也愈来愈能接受这个模式了。

我们之间的一切，什么都没变。

「大家都在等你喔，尤其是缘大人，一直在吵着问你怎么不快点来。」

「啊、对了！我跟缘大人约好了，要给他看这个。」

说着，我从书包里拿出的是一本绘本。在祖母家沉眠许久的《白鹤报恩》。一听我说「简直就像在说二紫名」，他就露出疑惑的表情。

「……要记得叫他还你喔。」

「嘿嘿嘿。」

现在，我开始代替祖母陪缘大人聊天了。缘分就这样传递下去，永远不灭。

「八重子。」

二紫名一脸严肃地喊我，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

上次也有过这种感觉。大概又要说什么叶子黏在脸上之类的话寻我开心吧。明知如此，他突然这样对我，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不知不觉，他的双眸近在眼前。啊、二紫名的眼睛真的很美。那像天空又像大海的群青色，总是深深吸引着我。

还差几公分，嘴唇就要相碰了。就在这时——

「小八姊姊！」

「小八姊姊！」

「八重子，你有够慢！」

石阶上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抬头一看，小青小绿和黑羽正对我招手。二紫名叹口气，对我温柔一笑：

「走吧。」

「嗯！」

追着二紫名跑上石阶，忽然觉得有人在叫我。回头一看，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五月清爽的微风吹过身边。

奶奶——

奶奶，今后我会好好珍惜您送给我的「美好缘分」。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终

「二紫名，你在干嘛？」

「——在干嘛？」

男人自己坐在神社前石阶上，抬头看着天空发呆。绑成马尾的白发随风飘扬。

「……我在想事情。」

「喔！原来你很闲！」

「——很闲！」

「我在忙着想事情啦。」

两个可爱的小女孩绕着男人团团打转，一副很希望男人陪她们玩的样子。男人咧嘴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黑羽说想跟你们玩喔。」

「唉？小黑吗？」

「来玩来玩！」

女孩们这么说着，又欢快地跑进神社里去了。

重拾安静的男人松了口气，从和服袖兜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小盒子，大小和戒指盒差不多。男人盯着小盒子看。

「八重子似乎没发现这个被我拿走了……」

这是装着某个少女记忆的盒子。男人想起了几年前那个炎热的夏日。

＊ ＊ ＊

那是个热得人浑身倦怠的日子。

少年独自踩着踉跄的脚步，走在乡间道路上。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令少年昏昏欲睡。

「好热……水……水……我要……加油……」

即使热得快晕过去，少年仍拼命鼓舞自己。

因为今天的任务不能失败。这天，是少年执行任务的第一天。来这个镇上的神社修行已经三年，第一次被指派的任务，就是去探望感冒的上任宫司。宫司已经退休，在镇郊的老家过着隐居生活。

这点小事一点也不难。尽管说是镇郊，这个小镇并不大，镇郊也不远。「快去快回吧」，这么说着出门之后，已经一小时了，少年还在路上徘徊。

打从来到这个小镇，少年就一次也没离开过神社。这天是第一次出来。或许因为这样，再加上天气热得人头晕脑胀，他一直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回回。

「呜呜……讨厌……我想回去了……」

虽然缘大人有交代，要他不能哭哭啼啼，已经说出口的话也没法收回去了。

「……呜呜……呜呜……」

泪水沿着少年脸颊滑落，濡湿了他浅紫色的和服。不能再这样浪费身体里的水分了。明知如此，愈这么想愈觉得自己没用，再次哭了起来。

这时，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角落，一个少女正朝这边走来。少年一阵难为情，拼命抹去眼泪。

少女穿着格子洋装，戴着草帽。这身打扮看起来很凉爽，令少年心生羡慕。走近一看才发现，少女年纪似乎还比少年小几岁。

少年努力不和少女对上视线。因为缘大人说「别跟人类扯上不必要的关系」。他别过头，等待少女从身边走过。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少女迳直走到少年身边就不动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朝少女望去，只见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盯着自己的头。接着，少女小声说：

「狗狗……」

少年心头一惊，伸手往自己头上摸。……啊、长出来了，那对狐狸耳朵。

大概因为天气太热，耗费了体力，灵力也减弱了吧。再加上少年还未发育成熟，无法完美变身成人类。

怎么办，被人类看见了。少年一阵心急，缘大人从没教过自己这种时候该如何应对。

「嗳、你是狗狗吧？」

少女又这么追问。

「我、我才不是狗！」

无论如何，只有这点不能妥协。

「嗯唔？」

少女依然盯着少年头上看。过了一会儿，视线才往下移动，又惊呼了一声「啊」。

「小狗狗，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为什……！」

原本想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最后还是没问。因为少年看见自己手上捏得皱皱的地图。

「还有，你该不会哭了吧？」

「谁、谁、谁哭了啊！」

「可是你的脸上还有眼泪啊。」

「…………！」

少年不假思索抓起袖子擦脸。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女生看穿哭过的事，实在太丢脸了。

「别哭了，小狗狗。我奶奶说，天气热的时候，要随身携带水壶。」

说着，少女从后背包里拿出小小的水壶，把茶水倒入杯中，递给少年。

「这、这要给我喝吗……？」

「嗯，给你喝啊。不然『中暑』就糟了喔。」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中暑」，少年早就渴得快受不了，立刻一口气喝下那杯茶。

「……哇，终于复活了。」

少年这句话，令少女露出微笑。

「那么，你要去哪呢？」

少女拿走少年手中的地图，问他要去哪里。看来，她是愿意帮忙带路。

「唔……」

依赖对方到这地步好吗？她是人类，比自己年幼，还是个女生。虽然这么想，看到少女太阳般的笑容，少年渐渐开始觉得那都无所谓了。

「其实……」

少年决定抛开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

「……谢、谢谢你啊，帮了我这么多忙。」

「没什么啦，这样你就不会迷路喽，小狗狗。」

「就、就跟你说我不是狗了……咦？」

少女拿下头上的草帽，往少年头上戴。这举动太突然了，少年陷入混乱。

「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你是狗狗了！再见喽！」

说完，少女转过身。她要走了，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也不知道。不、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驱动了少年。

「喂、喂！」

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到。少女转过头来，少年开口说：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八重子喔。」

「八重子……你很有胆量，见到妖怪也不惊讶，还好心帮我这么多。妖怪会报恩，所以……所以，我可以娶你做老婆。」

『娶你做老婆』是什么意思，其实少年也不是很懂。只是曾听大人说过，能成为缘大人徒弟的「老婆」，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少女愣愣地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笑着说：

「嗯，好喔，我就当你老婆。」

「唉……真的吗？」

没想到她会当场答应，少年有点吃惊。

「可以啊，约好了喔。」

就这样，两人勾了小指头。

只有燃烧般的太阳，为两人见证了这一幕。

＊ ＊ ＊

「二紫名——！」

「名——！」

听到声音赫然回头，冲上石阶的是刚才那两个小女孩。自己在这发了多久呆啦？男人心想。

「缘大人在叫你喔！」

「——叫你喔！」

「……这就去。」

既然是缘大人的召唤，那就非去不可了。男人不情愿地起身。

将小盒子再次收回袖兜。才不要交给八重子呢，男人吃吃窃笑。

「靠自己回想起来吧，笨蛋。」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后记

大家好。非常感谢您购读这本《失忆少女：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作者简介中也有提到，这部作品中掺杂了我对祖母的思念，对我而言也是意义特别深远的作品。祖母过世已经十几年，没能对她说「谢谢」与「对不起」的遗憾，至今仍留在心中。也曾想过，如果能像八重子那样和祖母见面有多好。书中角色二紫名对八重子说的「后悔是很高尚的情操」、「只要从现在开始就好」，其实也是我自己希望能听到的话。

能将这么特别的作品献给读者，我内心充满难以言喻的欣喜。

说到能登这个地方，八重子刚搬来时虽然相当不满，我可是非常喜欢这里。悠闲的街景，壮阔的自然，美味的食物，善良纯朴的人们……不管什么时候去，都会萌生「下次好想再来」的心情，真的是个很棒的地方。尤其作品中也有登场的「恋路海岸」「见附岛」，真的就像一艘逼近的军舰，震撼力十足。如果各位有机会造访能登，请一定要去看看。

另外，本书能够顺利发行，仰赖了许多人的尽心尽力。

首先，要感谢总是温柔对待没有自信的我，给我很多意见的编辑佐藤先生。疫情中很难当面讨论工作，多亏您经常与我联络，让我能够安心写作。也非常感谢您在众多作品中挖掘了这部作品，正如书中的八重子所说，感谢这美好的缘分。

负责封面插画的红木春老师，非常感谢您可爱又充满妖魅氛围的美丽插画。初次看见这幅画时的感动，想必此生都不会忘记。

此外，所有这本书的相关工作人员，拜各位之赐，这本书才得以成形，非常感谢大家。

向来鼓励我、支持我的家人，我能努力到今天，都是你们的功劳。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后援。

奶奶，得知这个故事能够出书时，我最想告诉的人就是您。您一定会为我感到开心吧。我永远都爱您。

最后，我由衷感谢所有阅读了这本书的各位，希望您从头到尾都阅读愉快，期待还有机会在其他作品里相见。

二○二○年九月　汐月诗

第一卷 狐狸大人与残存记忆 插图